“不交换一些更珍贵的东西吗?”山本走向安娜,缩短了二人间隔的距离,“比如你的生命。”
“你的刀很漂亮,要是我们早一些认识,也许还能切磋一番。”安娜称赞道,她直视着山本的眼睛,目光中毫无惧意,“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告诉玛利亚……就让她以为我抛弃她了吧。”
“按照惯例,罪人拥有发言的机会,安娜小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比如讲讲你的故事,发表一些临终感言?”
“这是什么惯例,为什么我没有听过?”安娜皱了皱眉头。
“我忘记说明了,这是最近才制定的规则——毕竟害虫是除不尽的,只有知道了错误的前因后果,治疗了它的根源,才能避免更多人走向不幸。”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她摇摇头。
“你有!”玛利亚的声音从仓库门口响起——她扶着墙壁走进灰暗的仓库,气喘吁吁,显然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淑君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顺手拉起电闸,仓库顶部的灯骤然亮起。
山本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打开了免提。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你们聊到哪里了?”沢田纲吉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响起。
玛利亚跑了过来,挡在她的身前。
安娜转而抬头看着山本,她站在原地,沉默地迎接着自己的命运,就像过去一样。
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看着医生走到母亲的身旁。
如果能够成为她的家人,那么安娜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做。
德卢卡家的女主人坐在花园里,安娜站在她的身旁。
这位母亲全然不在意她长满了茧,握过太多次枪和刀的手,她抓起她的手腕,邀请她触摸怀中女儿的脸颊。
看呐,安娜,生命的火焰是多么美丽。
母亲的笑容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第一次明白,嫉妒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命运是不讲公平的,正如玛利亚拥有她永远也无法抢夺的东西,母亲的眼中是她永远也无法得到的爱意。
忠诚和自由是反义词,当信徒握着十字架祈祷时,并非全然在期待神明的回应,只是放弃一切,完全为一种更神圣的存在所驱使,可以平息她的孤独和恐惧。
也正因如此,医生的劝告才如此动听。
她站在时间的漩涡里,走钟的奏鸣像盛夏的暴雨一样令人无比平静。
医生坐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安静地修理着他的仪器。
“安娜也觉得它们很漂亮吧,”他笑着说道,“你想带一台走吗——请帮我递一下那把螺丝刀。”
她捡起地上的螺丝刀,抛到医生的手中。
“不用了,我没有地方放。”
“你可以把它收起来,等到有地方放了再摆出来。如果你喜欢这个地方,可以经常来。这里很少有人,大多数时候只有我自己。”
毒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露出獠牙的呢?
“母亲只能将你的身体带到这个世界上,最终将你塑造为人的只能是你自己。停留在原地止步不前只会离你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有的时候,为了我们所爱的人,我们往往要做出一些无法得到理解的选择。”钟摆的摇晃里,他的语调平和而善解人意。
“那我应该怎么做?”她看着医生。
“你和玛利亚一样,总是喜欢追求明确的答案,凡事都要刨根究底。”他把包装好的陈旧的挂钟递到她的手中,“你把自己的问题都抛给我处理,如果我告诉了你一切问题的答案,你就变成我的提线木偶了——在成为她的女儿之前,为什么不先试试成为自己?”
他的话似乎不无道理。
“对了,我有一件需要拜托安娜帮忙的事情。”他说道,“如果我们能把它完成的话,你的母亲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骄傲。”
他的提议是如此真诚而动人。
但有了第一件事,就有第二件事。
这样的请求逐渐变成了命令。
她回过头,才发现钟厅的混乱是如此毛骨悚然。
即便是现在,安娜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了医生的伥鬼。
玻璃隔去了一切噪音,但安娜还是听见了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母亲的尸体倒下了。
她站在原地惊恐万分,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一切。
安娜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等待他走向她,向她宣告死亡的降临。
医生站在她的身前,离她半米远,那一声枪响把所有的力量都抽离了她的身体,她动弹不得,不敢哭泣,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勇气。
天父从来没有回应过她的祈祷,母亲的血流淌在灰白的地面上,安娜的心空无一物。
玛利亚漂浮在‘鱼缸’里,管道缠绕着她的身体,火焰在通道中流淌。她紧闭双目,沉默在死亡的深海里,面容平静,对现实世界上演的噩梦一无所觉。
“如果一个人的罪到了深处,众神都沉默,她因羞愧而无法呼唤神灵,黑暗的最深处还有玛利亚呢。”医生笑着说道,“人不可以同时拥有太阳和浸漫长夜。玛利亚就留给你了——再见,我亲爱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