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谢矜落下的小小一方枕巾,正铺展放在陆珩的膝盖之上。
旧到泛白的淡蓝色棉质布料,上面绣着伦敦公园常见的野雏菊。
少年的试探透过电话传来。
如同雏菊提心吊胆的、故作明媚的春天。
陆珩将枕巾展开得很平,淡声问道:“是有什么东西,让你不得不现在就想我了吗?”
谢矜紧张起来,一下坐直:“我好像把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你车上了。”
“描述一下。”
“是淡蓝色的小枕巾……可以帮我找找吗?”谢矜抱着陆珩那件外衣,手指不安分搅着上面的细绒。
“有些旧了,但我把它洗得很干净,不是什么垃圾。”
似乎他的内心祈祷奏了效,陆珩回答他:“在我这里。”
“啊。那太好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谢矜转而软语央求:“哥哥,可以帮我收好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不想弄丢它。”
“如果可以的话,能停在路边等我一下吗?我去拿回来。”
陆珩否决了他不切实际的想法:“车在高架桥上。”
通话不像面对面相处。谢矜看不到陆珩的脸色,一切揣测与试探都失去凭据。
手机里传出的嗓音越是冷淡,他心中那份勇气就流失得越快。
他太知道大人的拒绝是什么样子了。
谢矜脸搁在膝盖上,无声哽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剩细细密密的、小猫一样的呼吸声。
“哭了?”电话那头,陆珩语调轻微上扬。
谢矜捂住嘴巴,手机拿得老远:“没有。”
“是吗?”对方只是简单反问:“可你的心跳很快,小矜。呼吸的频率也在急速变化……”
谢矜一开始很懵,听着听着忽然反应过来,陆珩可以看到手环的数据。
那个人也许正在隔着屏幕,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喜怒哀惧。
谢矜下意识手背到身后,想把一切都藏起来。
但很快醒悟这根本无济于事,只能挫败软下腰,恨恨抓住大衣外套,内心狂骂
——变态!控制狂!
可骂得再凶,手腕上那道异样的束缚感依旧存在,无声宣告他的徒劳。
失去了安抚物,委屈、羞耻、失落与害怕交叠,他真的快气哭了。
眼泪摇摇欲坠时,却听到陆珩在电话里说:“我可以让人送回来。”
和他此时的狼狈情形相比,男人声音显得那样仁慈而怜爱。
谢矜蓦然睁大双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很怕犯错。
因为一旦犯了错,不会有人教他怎样解决问题,只有爸爸怒骂责打,或是奶奶的叹息,半诉苦似的劝慰。
弄丢小枕巾是他自己的问题。
陆珩竟然愿意为他的错买单,而且就这样轻描淡写。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问得小小声:“真的吗?”
陆珩笑了,甚至于对他有几分悯意:“当然。”
谢矜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还没来得及表达感谢,就听到陆珩换了话头:“不过,你必须想清楚今天做错了什么?”
好吧,果然是有代价的。
谢矜有些羞愧咬了下唇,向陆先生认错:“在车里的时候,我不该一直要您抱我。”
“小矜。”电话那头似有笑意:“适当撒娇是允许的。”
谢矜耳尖发烫,低下头时,不经意又看到腕骨处的手环。
他犹豫了一下,尝试性伸出手摸了摸。纯黑色的皮革金属材料,并不冰冷坚硬,更多是柔软的。
“嗯……”他试探开口:“也许我不应该随便出门?”
“规则里说过,我不会过多干涉你的自由。”
谢矜习惯性道歉,“对不起。”
声音软软的。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陆珩在计较什么。
老男人的心,海底针。
差八岁就是难骗。
“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唯一没做好的,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
谢矜:“……什么?”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天天气很冷,你出门时,大衣里的那件毛衣并不足以保暖。”
谢矜抱着膝盖听电话。大衣抱在他的怀中,带着淡淡的温度和高级香。
莱德公馆的房间里自始至终开着暖气,他这会只穿着毛衣,只觉得温度刚好。
谢矜无意识玩大衣的纽扣,小声反驳:“我就出去了一小会,不冷的。”
陆珩:“关于这一点,我握着你的手亲自确认过。”
谢矜明白陆珩指的是在出租屋门口接他时握的那一下。那一瞬的肌肤接触,温暖传递而来,连他自己都恍惚,仿佛重新回到人间。
……好吧。
他没底气再找什么理由,默默垂下脑袋,准备挨训。
陆珩的声音随之而来:“为了找回这样一件东西,你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健康冒险。小矜,你把你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所以,好好想想。你今天犯的最大的错,不是独自出门,也不是对我撒娇。”
“而是你还没有学会,如何好好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