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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第一章:哲明之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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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讯兵入殿,道:“禀督军,公子粟在府内自缢身亡。”

姬宸示意知晓,讯兵躬身而退。

梁泓浑身抖如筛糠,怔怔望向姬宸,流下数行泪,一心未死,不甘再劝:“公子盈年纪尚幼,恐难当大任,其兄公子奕德才兼备,今在清江廪阳,可召其回都,从长——”

姬宸截住话,断然道:“我说立谁,便立谁。”

气氛陡然僵死,这时,太叔乙俯身道:“主上,时辰差不多了,去正殿议事罢。”姬宸起身离殿,太叔乙跟随其后,经过二梁身边时,投去一眼,默默摇了摇头,以眼神劝诫他们不可妄动。

姬宸、太叔乙出殿后,两名士兵搀起盘盈,一同离开。

梁泓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要跟去。梁潜拉住他,叹了口气:“算了罢。”

梁泓拂开他的手,决然道:“我去看看,他还要做甚么。”梁潜见他如此,不再阻拦,低声道:“哥,事已至此,回天乏力,千万莫要莽撞,平白搭上自己。我先回家一趟,与父亲商量些要紧的事。”

中荣殿上,文武两列,依序入席。

太叔乙见梁泓跟来,稍落一步,令两名卫兵将他拦在侧门外,疾言厉色地道:“给我看紧他!他若有出格之举,必拿尔等是问!”

两名卫兵打起全副精神,道:“是。”

姬宸迎盘盈至正中主席,正待落座,甘吉长身而起,以出席位,肃声道:“那是主席,岂可随意坐得?”

盘盈一听,便要后退,姬宸按住他的肩膀,道:“坐。”

盘盈满面惶恐,小声道:“甘相不允……”

姬宸道:“你该称他‘甘卿’。”

甘吉面色大变,姬宸使个眼色,立在大殿两侧的戎装队伍里走出两人,一左一右来到甘吉身后,手按剑上,道:“甘相,请回席。”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甘吉连道两声“好”,坐了回去,面色铁青。

姬宸安顿盘盈坐下,步下阶梯,开门见山地道:“吾王死于叛贼之手,举国悲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子盈乃先王幼子,贤明仁德,可承基业,即立为王,以振大统,谁有异议?”

群臣闻之,莫不色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没人没有异议,没人敢说出来。

姬宸环顾众人,等了须臾,又道:“既是如此,明日举行登基大典,各司即刻开始准备,不得有误。”

“慢着!”

甘吉大喝一声,手指姬宸,厉声道:“今日宫中尸横遍地,大王惨死,尸骨未寒,延香殿发生过何事,当时在场都是你的人,大王是否确实死于叛军之手,尚未查实,而你在宫门外说的那句‘上至盘疾,下至鸡犬,一个不留’,却是有耳皆闻!你直呼大王名讳,实狂妄至极,狼子野心,天地可鉴!此刻又想这般草率结案,难道是想掩饰什么?你这般枉顾礼法,胡作非为,只手遮天,独断朝政,难道当楚国无人了么?”

姬宸一步一步走到甘吉面前,问道:“依你看来,本王该当如何?”

甘吉凛然不惧,道:“一者,理应由本相领三司,查实事情始末,还证史薄,以使大王瞑目。二者,不论立谁,应先行国丧礼,待丧期满,再立新君,行登基礼。虽国难当头,礼不可废,法不可乱!何况立君之事,干系重大,岂能由你一言断之?”

姬宸摇了摇头:“太麻烦了。”言罢,举起黄金剑,当庭刺死大良造甘吉。

“明日举行登基大典,谁还有异议?”姬宸握着尚在滴血的黄金剑,目光在群臣身上一一扫过,面无表情地问道。

盘盈生性怯懦,乍见甘吉血溅当场,“啊”地尖叫一声,旋又惊恐地捂住嘴,却掩不住一声又一声的抽泣。

群臣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盘盈的哭声便显得格外清晰真切,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众人心上,不一会儿,有人忍耐不住,跟着盘盈一起哭了起来,再一会儿,又有人跟着哭,到得后来,哭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飘荡殿堂之中,听来分外悲凉沉重。

姬宸面不改色,漠然道:“时间紧迫,今日便不耽搁了。贻误明日登基礼者,格杀勿论。”

姬宸撂下话,当先离开中荣殿,命人将盘盈带了下去。

姬宸出了殿门,行出数步,忽有一人从旁冲出,跪于当途,正是梁泓。

梁泓披发跣足,眸光黯淡,满面死灰之气,一身荒凉之态,惶惶如丧家之犬,再不见往昔高山流云之风采。

梁泓行一大礼,挺直背脊,直视姬宸,道:“主公,我入紫府六载,建言无数,可我知道,方今再说什么,你也不会听了。我只问一个问题,望你如实回答。”

姬宸道:“问。”

“为什么这么做?”

姬宸敛了眸子,良久不语,尔后径从梁泓身边走过,扔下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姬宸一行走得远了,梁泓依然跪在地上,维持着背脊绷直的姿势,如血的晚照在他身上映出一片红光,那片红光又随着残阳西落从他身上渐渐剥离、消失,就好像灵魂从他身上剥离、消失的虚象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具象,在流血和哭泣的楚宫中,凄厉、决绝地演绎着,完成了“哲明之乱”这出大戏的最终幕。

日暝月黯,夜阑微星。

梁泓缓缓起身,刚站起来,便又跌倒,他伤了到脚,艰难地爬起,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走出王宫,走过高墙林立的北城,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郢河畔,放眼望去,南岸竟无几盏灯火,冷冷清清,萧萧疏疏。

梁泓生在郢都,长在郢都,可他从来不知,原本没有灯火照亮的郢河,是如此黑暗,如此阴森。

在记忆里,灯火通明至昼的郢河是没有夜晚的,她永远是光鲜的、华丽的、热闹的、喧腾的、灿烂的、辉煌的。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夜幕降临时,黑暗和阴森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他放声大哭,放声大喊:“楚国啊——楚国啊——”

那副无助又绝望的模样,像是母亲垂危将死时,扑在榻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娘啊,娘啊”的稚子,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拖住死神的腿,也不懂得像大人那样克制,只会以这种除了使自己精疲力竭外没有半点用处的法子,试着唤回自己的母亲。

他不停捶打自己的胸膛,哭得涕泪纵横:“我无能啊——”

他比谁都明白今日这场血腥兵变对楚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恨,恨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他痛,痛自己异常清醒,生受着裂变的折磨。

今夜,他放纵着自己,倾注所有情绪,大哭一场。

在这多事之秋,人都躲了起来,陪伴着他的,只有郢河的水,夜空的月。

仿佛为了给他一片光明,月儿悉力躲着乌云,一时探出头来,又被乌云盖过,一时露出身子,又被乌云遮住,月儿走到哪儿,乌云跟到哪儿,一个挣扎不竭,一个纠缠不休。终于,月儿在几次三番被乌云吞没后,跳脱开来,高悬中天,银光泄地,一倾千里。

刹那柔情,温暖了冷寂的郢河。

梁泓蓦地止住哭声,在他面前,出现了一条由月光铺成的路,晶莹剔透,皎洁无暇。

他想:是月儿来带他走么?又想:为什么不跟她走呢?

没有犹豫,没有顾忌,他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那条路。

南岸一点微弱灯火,在他含泪的眸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化作万千灯火,瞬间点亮了郢河岸,竟比记忆里的更美,处处歌舞升平,满是欢声笑语。

梁泓面带微笑,越走越远。

如果有来世,愿做一颗星,若不能,愿做一盏灯,若不能,愿做一只萤。

因为即使最微弱的一缕光,也会成为迷失在暗夜里的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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