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轻雪正著兵书,是为《慎戒十三问》,动笔已逾五年,期间改了又改。当世尚无体系完整的兵法典籍,行军作战,多靠前人经验,口口相传。
梅轻雪立说,正是想将兵法理论与战争实践相结合,形成有系统的一门学术。
有一日,我与梅轻雪讨论战争的目的。
我言道,战争是为了统一,为了和平。
梅轻雪以为不然,他言道,天下合而分、分而合,战争永无休止,从没有真正的和平,以一国的立场来看,战争有两面,成与败,但于人类种族而言,斗争推动着前进与发展,不可或缺,可若走向极端,便无异于毁灭。
讨论到后来,他还说,写《慎戒十三问》的目的,并非为了教人怎么打仗,而是为了把当今发生过的战争做成可考的证据,以供后人摸索向前,倘若能起一二作用,那么今人所流的血就没有白流。
我不禁肃然起敬。
大多数人活一生,不过是在生死之间游历一遭,体验一番红尘世间爱恨情仇。
只有极少数人,在研究、在思考、在追寻、在探索,在黑暗与迷雾中前行,他们就像是承载着全人类的巨轮的掌舵人,在风浪中把持着平衡,在虚无中掌控着方向。
千万载悠悠,权谋功略俱为笑谈,帝王将相皆作尘土,只有先哲的智慧结晶仍闪耀着温暖的光辉,点亮黑暗中的光明,指引迷雾中的未来。
强大与伟大,有何区别?我以为便在于此。梅轻雪是强者,亦是伟人。
如意公主不懂兵法,却执拗地陪伴着梅轻雪。
他在案头著书,她在旁边缝衣。那样一个爱热爱、爱说笑的女子,这个时候,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梅轻雪投入书中后,甚为入神,时常秉烛夜读,有时一熬一宿。他身子羸弱,偶有头晕、发热、咳嗽、甚至咳血、惊厥、昏迷之状,她给他添油、研墨、端水、加衣、喂药,只从不劝他搁笔。
如意公主携我来慎戒楼,梅轻雪亦未置词,他们夫妇仍如旧,我自行寻书来看,三人各做各的事,倒也无甚不自在。
梅轻雪歇息时,我向他请教兵法,他向我学习数术,相互促进,各有进益。如意公主听听兵法尚可,我一开口念叨数字,过不多久,她必呼呼而睡。
梅轻雪看着她伏案大睡的憨相,总是神色温柔,眉目含情,眼里闪动着诉不尽、道不完、掩不住的怜爱。
对于我的事,梅轻雪不好奇、不探问、不多嘴,或者说,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是遵照着姒仲禹的吩咐——照拂好我。
待到酉时,如意公主放下针线,喜滋滋地道:“他该回来了,你今晚还去看书么?”
我点头道:“去,我前日带回来的书刚看完了。”
如意公主道:“那你跟我一起接他,我吩咐膳房炖了土精汤,咱们吃罢同去。”
如意公主每日都会算着时间,在府门处等梅轻雪,迎他回家,雷打不动。
今日亦不例外,我二人立于廊下,说了会儿话,两辆马车行至大门,如意公主瞧了一眼,道:“哎呀!今儿小殊来了!”说着,便迎将上前,我跟了出去。
梅轻雪下马车后,如意公主提起裙摆,跑了几步,扑入他怀中,唤了声“夫君”。我招呼道:“梅大人。”梅轻雪微一颔首,低头看向如意公主,道:“跟你说了多少遍,莫要再跑来跳去,摔倒怎么办?”
如意公主只抱了一抱他,不多腻歪,随即放手,道:“我多大了,怎么可能会摔跤嘛?”
梅轻雪无奈地摇摇头,又仔细地问她吃得可好、睡得可好,身子有无不适等等,末了道:“大王教你近日回宫一趟,太医们再给你诊诊,开些安胎补身的药,郑美人也甚念你。”
如意公主道:“我前几日才回去过!”
梅轻雪道:“他们放心不下,郑美人还说要你回宫住一段日子。”
如意公主摆手道:“不去!我阿娘好生啰嗦,上次回去,这不教吃,那不教碰!回宫去住,我非得活活憋死。”
梅轻雪笑了笑,小声道:“我也不愿你回宫住,你去回了他们,我不好说。”
公子殊乃晋王幺子,夏侯夫人所出,名唤“姒未殊”,字延泽,年方十九,生来聋哑,双腿患疾。他擅于暗器,懂得唇语,可见其聪颖;他诗赋文章、丹青书法皆是一流,可见其才华;只怜天妒英才,令人唏嘘。
为防万一,我跟黎枢言打听了许多他的情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姒未殊的马车规格与别不同,车顶高上一截。
侍从们先从马车里抬出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显然是为他特制的。
他腿脚不利,既无法席坐、跪坐,又不便使用步辇、肩舆,这把椅子有较长的支撑腿,下设担脚板,可供他摆放双腿,坐垫旁有扶手、后有靠背,下方还有储物箱,箱内盛放着竹简、革卷、绢帛、笔墨、颜料等物。
侍从们取出椅子后,再安上抬架。他行走时,由两名侍从一前一后肩扛抬架而行,他停步时,侍从们则卸下抬架,如此一来,可行可坐,甚是方便。
安装抬架耗些功夫,这厢梅轻雪与如意公主闲话片晌,那厢方才装妥。
一名黑衣男子俯身钻进马车,将姒未殊背了出来,放在椅上。
虽说与这位公子爷打过交道,但那时我醉得糊里糊涂,不甚记得他的长相。这时暗暗瞧了几眼,更生扼腕之感:貌赛潘安,才比宋玉,倘若不是先天残疾,他定会是个令旁人艳羡、令父母骄傲的孩子。
如意公主绽开笑颜,走上前去,唤句“小殊”,又沉了脸,怨道:“这段时日在忙甚么,都不来瞧我,皮痒了么?”她一面说话,一面解下披风,顺手盖在他的腿上。
我恭敬地行了跪拜之礼,抬头望着他,好教他看到我的口型,道:“庶民黎墨,参见公子。”
且不论他是否怨怪于我,礼数做足,不让他拿到把柄,总归错不了。
姒未殊眼帘低垂,眸中无甚波澜,似乎在看我,又似在发呆,半晌未语。
如意公主先行发话:“黎墨,快起来罢!行这么大的礼作甚?”她转头看向姒未殊,疑道:“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