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李棠春颔首和白年的勉强同意后,他立刻唤上属下。
“白大人!”李棠春面色沉凝地扫过那烟柱,随即锁死在面色惨白的白年身上,声音在这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维持秩序,疏散百姓,若引起踩踏,唯你是问!”
他接着下令:“漕司所属,随本官救火!封锁火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一队队早已待命的漕兵应声而动,直扑火场。
言幼微冷眼旁观,从容地喝了口凉茶。
吩咐完毕,李棠春似想起言幼微,回头看她,语气放缓,担忧说道:“此地混乱,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言幼微摇了摇头,镇定回答:“大人当以公务为重。我略通医术,愿前往外围支应,以防不测。”
她的声音落入已上马准备离去的陈鹭耳中。陈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情绪,随即离去,继续指挥兵士清道。
李棠春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还有一丝淡淡的认可。
“小心。”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言幼微应了句好,在侍女护卫下转身离去。
李棠春转向白年,面色沉沉地问道:“白判官,仓廪重地,何以如此疏忽?今日若非竞渡,人手分散,后果不堪设想!”
白年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大人息怒,下官这就加派人手前去……”
白年此时心中惊疑不定,三仓管理虽松懈,但怎会如此巧合在今日出事?
言幼微在混乱之际,借着袖摆将一枚小巧状似香囊的物事,路过船口一名侍女时递给了她。筝儿指尖一触即收,那物事已悄然易主。
她递过去的,是根据李棠春提供的构造图,标注出的几个最可能藏匿关键账册或物证的位置。此刻,她事先安排好的几名槽帮汉子应已趁乱潜入,这图能指引他们直捣黄龙。
江心的龙舟竞赛已分出胜负,夺魁的龙舟在接受欢呼。但望江楼船上的气氛,却因那突如其来的“火情”变得无比微妙。
李棠春走下台阶,奔赴那一片混乱的火场,阳光在他绯色官袍上勾勒出金边。
他可不是去救火,而是去收割。
陈鹭赶到时,现场已有仓廪夫役乱作一团。
他即刻喝令仓大使集结人手,分派任务:一队人拆除下风处的易燃物以隔断火势,另一队人拿工具从河渠取水扑救。同时,他命亲兵持其令牌,速调附近巡铺兵丁前来增援,并严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维持秩序。
言幼微在火场外围迅速设置好简单的救护点。她身份特殊,兵士们不敢阻拦,反而为她提供了便利。
很快,便有被烟呛到或轻微擦伤的兵士被同伴扶过来。言幼微动作麻利地为他们清理伤口、施针通气,医嘱清晰简短。
“都监!”
一声轻呼让言幼微抬头。只见陈鹭正巡至附近,一名手臂被灼伤的小校快步上前行礼。陈鹭的目光掠过小校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最终落在言幼微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银针上。
“她处理的?”陈鹭问。
“是!砚医师手法极好,属下觉着好多了。”小校忙道。
陈鹭的视线再次转向言幼微,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度。他什么也没说,只对言幼微极轻微地颔首,便带着人继续向前巡视。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的呛人气味。
言幼微的目光穿过忙碌的兵士和缭绕的烟尘,紧紧追随着那抹绯色身影。
李棠春并未亲入最危险之处,只站在上风处一块略高的坡地上。白年正冷汗涔涔地在他面前指天画地,满头满脸的汗与灰。
距离太远,她听不真切,只看见李棠春侧头对身旁的侍卫长低语了一句。
下一刻,侍卫长带人直扑白年方才所指的那处位置偏僻火势已控的辅仓。目标明确至极。
言幼微偷偷打量着李棠春那工笔描画般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无一处不恰如其分。
的确是幅好风景,可惜金玉其外。她心下冷嗤。
不过,他演戏的功夫,倒是配得上他那副清贵皮囊。
片刻后,侍卫长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木匣返回。
李棠春垂眸,用一方白如雪的吴绫帕子掩住口鼻,隔着手帕,从匣中拈起一小块深褐色物件。
天光下,那物事泛着一种不寻常的沉黯光泽。
他低头审视打量,随即凑近那枚物事,极快地嗅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言幼微看见他侧脸线条骤然绷紧。一股冰冷的寒意,即便隔着这么远,也仿佛渗透了过来。
他随手将东西丢回,连那条吴绫帕子也嫌恶地一同弃于匣中。
“封存。”他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顾衣立刻上前,用油布将木匣层层包裹,打上火漆。
李棠春转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恰与言幼微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在他那片沉静的墨色里,清晰地读出了一行未出口的盟约:“棋局暂歇,你我,仍是同谋。”
旋即,李棠春看向面无人色的白年,在众人大气不敢喘的氛围里,沉声开口:“白判官,库房重地,竟混入此等不明之物,你,随本官回衙,细细说明。”
言幼微站在原地,心底泛出层层凉意。她看清了,在他丢回那物事的瞬间,在阳光下色泽湛蓝如夜穹,石上的金色星点宛若银河。
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头。
极有可能是青金石原石。
青金石此物,其原石皆赖外商输入,因其色相庄重,素来被礼制定为皇家珠宝与宗教器物之选,等闲人不得僭用。
言幼微瞬间明白了李棠春那股寒意从何而来。漕船千里运送的应是粮饷、军需与民生物资,而有心之人,则将青金石混于漕粮纲船之中,借“漂没” 之名,行贪墨之实。
更有甚者,直以转运粮饷之官船为私用,夹带贩运,沿河胥吏皆需分润,已成心照不宣之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