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发青年手指转过针剂,探入厚重的短绒床幔,针尖冷静平稳地扎入老人干瘪的手腕。床幔后看不到人脸的老人咳了两下,伸出的手臂干枯,又宛如盘虬树枝,在药师兜即将收回针剂时反攥住他的手腕。
药师兜盯了会儿手腕上的手。
“外面很多人说我野心过盛、残暴无度,最终将毁灭组织和我本身,但是你是能理解的。”
“医生。一个没有野心的人走不了多远。”
“就像你。就像你一定只有、最有野心的那个人才能驱使你。”
针剂里稍微含了一些安眠药的成分。药师兜等着手腕上攥着的手慢慢落下后,才在跟随转动的摄像头视野下起身,手上针管一转,收回袖袋。转身离开。
……
不管首领怎么想,也不管组织里知情的干部如何人心浮动。最终还是到了第二天。
药师兜筹备好了转生身体,药剂、卷轴、备用的细胞体,一应俱全。药师兜甚至没让坂口来为自己打下手。他为这次实验准备了很久,不容有错,也不信任其他人搭手。
而首领自然也是派人对手术室严加防备,不允许任何人在这种紧要的时候干扰转生手术。就是森鸥外也无法靠近手术室。
森鸥外只能在药师兜的诊所呆着,面上笑眯眯地接待那些来打听今天兜大人去哪儿了的组织成员,心底烦闷。
……森鸥外也不能完全确定药师兜会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背刺。
理论上,森鸥外当然希望药师兜在首领死的那一瞬就变假死为真死,也别有之后的什么秽土转生,直接让首领死在药师兜把手术刀插进胸口的那一瞬。
但是森鸥外直觉药师兜不会这样做,而且莫名其妙地、他似乎也不太希望药师兜这样做。
森鸥外固然期望药师兜背叛首领,但是也同时希望药师兜对上司全然忠诚……
这样幽微、辗转反侧的心态只是在这位黑发医生胸中安安静静地蒸腾,他面上还从从容容地微笑着向病人道歉先走一步,脚下却越走越快。森鸥外数着手术进行的时间,心底仿佛有个倒计时,清楚药师兜手术什么时候结束一样。
他不能直接前往手术室,因此森鸥外快步走出港口黑手党大楼,从后门走出,又找了个小道。他知道有个地方没什么人,又刚好能看到顶楼做手术的那个房间的情况……如果辅助以什么远程监控设备的话。
森鸥外刚好也准备了那样的东西。
黑发医生手揣在白大褂衣兜里,疾步匆匆,在走出后门时随意朝草丛里伸手,揽起提前放置在那儿的、装有监视设备的黑袋。刚把黑袋肩带挎在肩上,要走向观测点位时,森鸥外就听到了身后骤响的爆炸声。
“砰——!!”
巨响,明光。
森鸥外背着身,发丝和衣摆都被一瞬鼓起向前吹去,刺目的光亮从他眼侧擦过。森鸥外脸上还保持着方才的温和笑意,此时表情凝住笑意也未消失,他睁着眼,瞳孔如蛇紧缩,但也未回头。
直到身后传来老首领那熟悉的、张狂大笑的声音,森鸥外才不知是呼了口气还是吸了口气,转过身。
秽土转生成功了……
兜还是选择遵守承诺转生老首领。没有刺杀他。
森鸥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不过他早有为了应付这种情况的plan B。
港口黑手党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这声爆炸,这和之前预演来故意试探药师兜那次不一样,上次组织成员都收到了通知,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允许出门查看。这次突然的爆炸一下炸出了不少不知情的成员跑到楼外仰头看是什么情况。
所有人抬头,震惊地看着空中悬浮着的老首领……或者说,年轻的首领。首领不仅恢复了年轻的面貌,连异能都好像回到了全盛时期。漂浮在空中仰头大笑。
大家虽然茫然,但是心底对造成这个情况的人也有所猜测。
能够做到这种倒逆时序的事,只可能是……
阳光照在空中的首领身上,尚还是白发的首领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白得让人看不清,白得……瞬间消失?
“咦?!”
“等等、刚刚是BOSS吗?”
“幻觉吗?刚刚好像看到BOSS在空中,现在好像又……”
“不见了?!”
“难道刚刚BOSS出现也是幻觉吗?”
……
不是幻觉。
森鸥外正站在监测点位上,高倍瞄准镜镜片中正清晰地映入天台青年的身影。
灰发青年穿着白色风衣,狂风猎猎,他的身影更容易与天光相融。
【秽土转生】,解除。
“在忠诚的同时背叛。”
“在背叛的同时保持忠诚。”
森鸥外仿佛能够听到药师兜所在的那个天台上,迎着秽土首领破碎的灵魂光点,风动不止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是自己胸腔里血液鼓噪的心跳声。
瞄准镜盖上后,黑色的反光盖片映着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容满面。
……
“有谁比【我】更值得【我】忠诚。”
天台上的灰发青年停了会儿,轻轻嗤笑,结印在空中召唤出一只巨大的白蛇虚影。
“……没有被白蛇仙人选中的人是没有轮回资格的……”
“新的剧本就这样编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