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阵中的最后一秒,所有无面人的脸都会清晰起来,不管设阵者如何,这都是避免不了的漏洞。
可李俟菩怎么也没想到,何诏死去多日的脸会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的生母是生死阵眼,二者关系如此,那这个生死阵呢?
难道漆灯花的重点一直都不是何壶春,而是何诏?!
那漆灯花到底是引她们来看何诏的生前事,还是来替何壶春换眼的?
两件事无一例外都与神物有关系,可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或者说,漆灯花就是想利用生死阵困死她们?
混沌里,丑陋的疤与何诏自刎时的新痕交合,二十五年后,他亲手割断了何壶春缝上的一条命。
李俟菩猝然想起何诏死前念的第一句诗。
这人的恩情根本不是什么知遇之恩,而是救命的人情。
这样想,反倒那个黑衣人的身份越来越离奇,不是漆灯花,又是何诏誓死效忠之人。
难道这个黑衣人是比漆灯花还要高阶的存在?
李俟菩微微仰起头颅,眉心越想越快要炸开,现在还不是复盘何诏的时候。
更关键的是,礼成火起,山下是最先起火的,也不是在夜晚。
生死阵不会骗人,那说谎的就是尚玉阶了。
“心虚了?”
何卞的嗓音在传进李俟菩耳廓。
她倏而睁开眼,斑斓光点汇聚在何卞的背影,她疑道:“你怎么?”
生死阵居然没有从头开始,这是怎么一回事?
何卞回过身,道:“说什么爱非弃己,无非就是一己之私。”
生死阵已经完整过完一遍,定点却再次回退了,这次是周小花错过了什么,还是李俟菩遗漏了什么?
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
难道是宁松帷那边?
第十次。
何卞看她神魂不思,问:“喂,不回答就不回答,杵在这儿不走了是干什么?”
“没什么。”李俟菩道,“你现在下山是要去找何婆?我想先回去拿个东西。”
“回周家?你是嫌自己跑得太轻松了?”何卞大吃一惊,“周小花,你别是犯了疯病。”
“我们兵分两路,事后在这里集合。”李俟菩说。
何卞却否决道:“不行!”
李俟菩做什么事还轮不到别人同意,她说:“何壶春还在等你,喜得同待诏。”
说完便回头朝村庄大道那儿走去。
何卞在身后愣住,他声音渐渐变小,“你是怎么知道……”
“诏”之一词,牵扯甚广。
李俟菩能想到的只有一句拟沽春酒醉京华,但她貌似是正猜到了何卞改名的想法。
蜿蜒盘旋中,她火速赶路,腿脚跑得要发颤,凭着记忆向周家奔去。
一路上没碰到阵中机制,看来是宁松帷那边没错了,可周小花又是因为什么要回周家?
有什么重要的,是周小花宁愿抛弃逃跑机会还要去做的?
若按如此,周小花也该是随整个村庄葬身火海了,时机好像是成熟的,难道放火之人是她?
李俟菩刚踏到门边,一朵凋零的花飘至她脚尖,周家现在已是披红挂彩,喜气盈门。
院子里还停着红轿,简陋但像模像样。
周家外表看着热闹,里头却并没有锣鼓喧天,反而是传来几声哽咽的争吵。
李俟菩立马隐于窗边,她隔着窗上红花去探屋中两人。
“是!我就是要寻死!”
赌气的呐喊徘徊,是宁松帷的声音。
啪——
一记耳光引得空气都凝固。
“臭丫头,我打烂你的嘴!”是周婆,她气急道。
宁松帷头都被打偏了过去,却还捂着脸倔强地看着周婆。
“你也知道娶亲就是去死啊,我还以为你们都被猪油蒙了心呢。”
她套着一身宽袖的嫁衣,料子粗陋,妆添了一半,发髻还没来得及盘起。
整个人看起来最鲜艳的地方就是那满是血丝的兔眼。
“你再说一遍,看我打不死你!”
周婆指着宁松帷的鼻尖,白脸像揉做一团,肌肉估计都皱起弧度。
宁松帷喉间溢出轻笑,几滴断了弦的泪落下,她甩开周婆的手。
“怎么,我被河神选中对你们家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现在想当良母?晚了!你刚刚就应该早点说,演给那些蠢人看!”
“看看我们村里的周娘子,是把女儿系在裤腰带的好妈妈!”
周婆再次举起手,就要发作,却又在宁松帷脸边停下动作。
一阵风拂过,宁松帷愤恨地听见眼前这个无脸女人唇间在打颤。
“谁说你被河神选中了!你有这么好的福气?!”周婆吼道,“还真会给自己抬价,你这辈子只有一件喜事儿,那就是考大学!”
“别的富贵路你想都不要想,攀上高枝的事儿你就白日梦去吧!”
周婆扬起的手落下,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宁松帷红了半截的脸,声音若惊涛骇浪在不停咆哮。
光中,李俟菩眼尖地看到周婆布满茧子的手不经意磨蹭了两下,极似轻昵。
宁松帷呆住,嗫嚅嘴唇,没说出像样的话来。
“你个赔钱货的,河神选了你就是眼瞎,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周婆冷嗤一声,低头,似是扫了两眼宁松帷身上的嫁衣,蛮横地就要去扯,“碍眼的玩意儿,给我脱下来。”
“少骗人了!”宁松帷咬着腮帮,推开周婆,“你当我傻吗?轿子停在外面我不去嫁,难道让周竹泉去嫁?!”
“谁都不嫁!”周婆脖子爆红。
两人相对,血液估计都冲上了头。
但到底还是宁松帷先歇了气,她道:“我有时候还真看不懂你怎么想的。”
“当初把我从弃婴塔里捡回来不就是等这一天吗?反正卖给谁都可以,得了钱就行。”
“你现在这样,是又把我当人看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