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在每个人因震惊而发烫的神经上。认知瓦解,逻辑病毒,意识碎片……这些词语编织成一张危险的网,横亘在他们与真相之间。
沐笙扶着控制台的手指微微痉挛,但他眼中的恍惚与脆弱正在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取代。他看向那悬浮的、代表夜澜的光点,像是沙漠中的旅人望向海市蜃楼,明知可能是毁灭,也无法停下脚步。
“风险……具体是什么?”夜烬阑的声音将沐笙从濒临失控的边缘拉回。他没有看沐笙,目光锁定着‘回响’,像是在评估一场军事行动的成功率。
“意识深海是未经整理的原始信息库,是‘心源计划’所有受试者思维活动的残响与烙印。”‘回响’的合成音毫无波澜地解释,“进入者需要极强的精神稳定性和信息过滤能力。沐笙博士的‘敏感性’是一把双刃剑,他更容易接收到信息,但也更容易被信息洪流同化或撕裂。”
全息影像变化,展现出那片代表“意识深海”区域的模拟图——那不是一个有序的档案架,而是一片混沌、汹涌的的数据星云,其中夹杂着不祥的、跳跃的红色斑块。
“逻辑病毒,‘熵’留下的‘守卫’。它会伪装成目标记忆片段,攻击访问者的认知薄弱点,诱导其精神崩溃,或将其困在永无止境的逻辑循环中。更危险的是,它可能反向追踪,污染档案馆的核心协议。”
武振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听不懂太多术语,但他明白“困住”和“崩溃”是什么意思。“没有更安全的办法了?我们不能把这玩意儿……下载下来慢慢看?”
“意识信息无法用常规方式‘下载’。”秦青代替‘回响’回答,她的脸色凝重,“它是活性的、关联的,脱离深海环境会迅速衰减失真。而且,强行提取可能直接触发病毒。”
高彬在通讯里嘟囔:“需要……需要一道防火墙……一个临时的‘摆渡人’协议……”
“我可以构建一个临时的意识链接通道,提供基础导航和保护。”‘回响’接话,“但防火墙的强度,取决于访问者自身的意志。而抵御病毒的核心,在于保持‘自我’的绝对锚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沐笙身上。
锚点。他的锚点是什么?
是那枚冰冷的哨子?是身为犯罪心理专家的理性?还是……对夜澜那份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感情?
沐笙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而坚定。他看向夜烬阑,第一次主动下达了指令: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物理干扰的环境。链接期间,我的身体就交给你们了。”
他没有说“保护”,而是“交给”。这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决绝。
夜烬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动摇,最终,他只是对武振雄点了点头。
武振雄啐了一口,一挥手,两名外勤立刻散开,占据控制区附近的有利位置,枪口对外,构筑起一道无声的物理防线。他自己则像一尊门神,站在沐笙与那片幽暗空间之间,背影宽厚如山。
秦青快速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沐笙的实时生理监测数据,悬浮光屏上,心率、脑波、皮电反应曲线剧烈地跳动着。高彬和琉璃开始全力维持通讯链路与“摆渡人”协议的稳定,与那股无处不在的干扰抗衡。
夜烬阑最后检查了一遍沐笙身上的轻便监测贴片,动作机械而精准。当他冰凉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沐笙颈侧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记住‘回响’的话。”夜烬阑的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锚点。”
沐笙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这冰窖般寒冷的空气。
‘回响’的虚拟形象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流,引导着沐笙走向那张孤零零的躺椅。当他躺下时,椅背自动贴合了他的脊柱曲线,上方那团最复杂的蓝色光球缓缓降下,如同一个温柔的穹顶,将他笼罩。
“链接启动。意识下沉……开始。”
沐笙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并非来自物理层面,而是源于他的意识本身。眼前的黑暗不再是闭眼后的虚无,而是变成了粘稠的、旋转的深渊。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武振雄粗重的呼吸,秦青敲击控制台的轻响,甚至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都像是被隔在了厚厚的玻璃墙外。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