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妈笑吟吟地给二人介绍：“顾娘子，这就是我侄儿赵四。四郎，这是顾娘子，人最是和气不过。”

赵四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读书人常见的拘谨。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顾娘子安好。”

顾怀秋回礼，细细打量他。这人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不像油滑之徒，心里便先定了两分。

“赵家哥哥不必多礼。”顾怀秋做了个“请”的手势，“尝尝我们店里的手艺。”

赵四舀了一勺豆腐脑喂进嘴里，赞道：“娘子好手艺。”

顾怀秋笑了笑，也不绕弯子，轻轻叹了口气：“不瞒赵家哥哥，今日劳烦李妈妈请您来，实在是……有件为难事，想请您帮个忙。”

赵四放下勺子，正色道：“顾娘子请讲，若能帮得上，赵某一定尽力。”

“我有个远房表妹，”顾怀秋斟酌着词句，声音压低了些，“她命苦，小时候家乡遭了灾，被家里人卖了出去。”她顿了顿，观察赵四的神色，见他只是认真听着，并无异样，才继续道，“一年前，她主人家遭了灾，将家里的丫鬟都打发了出来。她烧掉了自己的卖身契，却突然想起她签的是红契，在官府有底档。她想去找原来的主人，又不知他们搬到何处去了。那契纸在官府记着，终究心里不安生。所以，想托您帮忙查查，那档案是否还在。若在，有没有法子能周全？”

赵四眉头微蹙，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查旧档……倒不是不能。只是红契备案，非同小可。不知顾娘子这位表妹，当年是落在哪家？可有姓名年岁？”

顾怀秋早已备好说辞：“姓潘，小名金莲，如今二十二岁。十年前被卖的，卖给原来县里的大户张老爷家。”

“张老爷？”赵四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牢牢盯着顾怀秋。半晌，终于缓缓道：“若只是查，我或可借整理旧档之便，悄悄翻看。但若想动那档案……”他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那是犯律法的事，轻则丢差事，重则要吃官司的。顾娘子，非是我不愿帮忙，实在是……”

顾怀秋赶忙理解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包，轻轻推到赵四面前。布包不大，但有些分量。

“赵家哥哥的难处，我明白。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敢让您做那犯险的事，只求您帮忙查一查，那记录是否确实还在，如今是个什么情形。知道了底细，我们也好另想他法。”她言辞恳切，“我那表妹实在可怜，如今日夜难安，只求个心安罢了。”说完，又看向李妈妈。

赵四看着那布包，又看看顾怀秋。只是查一查是否还在，倒是没问题。不过……

“四郎，”李妈妈开口了，“顾娘子为人厚道，对街坊也时常帮衬。只是查一查是否还在，你就帮她一回，也算是给姑母一个脸面。”

赵四看了看李妈妈，又看了看顾怀秋。内心挣扎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低声道：“既如此，我尽力去查查看。不过此事机密，顾娘子切勿再对旁人提起。两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我再来给娘子回话。”

顾怀秋心头一松，面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赵家哥哥高义！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妈妈知，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不论结果如何，您的恩情，我……我和表妹都铭记于心。”

赵四点点头，不再多言，匆匆将豆腐脑吃完，便起身告辞。顾怀秋硬是将银子塞进他手中，又将另一包分量轻些的塞给李妈妈。亲自将二人送出店门。

……

两日后，赵四一个人按约定时间前来。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抄录的纸片递给顾怀秋。顾怀秋接过，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字字惊心：潘氏金莲，崇宁二年卖入张大户家，红契备案，契主王婆。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两月前报失，疑契纸被窃。

“这……”顾怀秋盯着那行“报失”的字样，指尖发凉。报失？谁偷这个干什么？是那该死的张老爷？

赵四低声道：“顾娘子，我多说一句——这记录虽在，但既然报了失，又没有挂海捕文书，通常官府也不会特意追究。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人拿着契纸来告，或者这人有其他官司牵扯，官府才会细细查底。但这位潘娘子……”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顾怀秋，“不是已经被查过了么？”

顾怀秋稳了稳心神，挤出一个笑来：“多谢赵家哥哥。”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塞给赵四。赵四推脱了两下便收下了。他看了眼门外，匆匆起身：“这些纸片稍后娘子就烧了罢，顾娘子也当从未见过我。”

赵四走后，顾怀秋在桌前坐下。过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出了一身薄汗。

到底被谁偷走了？

他大爷的！又是个隐患！

不过……听赵四的意思，清河县这边不会再追查了——追查了没查到。那万一将来这人又去告她怎么办？

一天天的，真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