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翎终是轻叹一声:“有劳公公回禀,太仪定准时赴宴。”
“老奴这便回宫复命。”
骆兴学正要退下,却又转身道:“还有一事。陛下另让老奴带了些珠宝首饰、绸缎貂裘来,说是给公主添些年礼。”
姬翎微怔:“前两日不是才赏过吗?”
“这回是陛下以皇弟身份私下添的,与宫中例赏不同。”骆兴学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解释,又像叹息,“新年各藩贡品多,陛下宫里……也没旁人可给,便都送到公主这儿了。”
姬翎抬眸,静静地看着他:“宫里不是还有一位月贵人吗?”
骆兴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很快又躬了躬身,声音压得更低:“赏赐自然是有贵人的一份……只是陛下顾念手足,总说与长公主才是一家人。赏赐也是陛下的心意,殿下莫要推辞才好。”
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巧妙避开了那个名字背后的实质。
姬翎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骆兴学如蒙大赦,行礼退下。脚步声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霍溪柳一直沉默立在姬翎身侧,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陛下厚爱。”
短短四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姬翎转过身半晌,她才轻轻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霍溪柳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那箱琳琅满目的珠宝绸缎就搁在一旁,流光溢彩,却莫名透着一股孤清的寒意。
申时,姬翎与霍溪柳乘车入了宫。
她穿了新衣,样式是京城最流行的“罗织裙”。料子是南边贡来的软烟罗,颜色是极淡的雪青。做工精致,袖口与裙裾却用银线细细绣了疏落的折枝梅。
霍溪柳在她身旁,着了一身深青暗云纹的锦袍。
除夕家宴设在暖阁。
阁内陈设精致,灯火通明,却只设了一张不大不小的紫檀圆桌。
姬宣已坐在主位,正自斟自饮。
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金线在领口袖缘绣了极简的龙纹。闻声抬眸,目光先落在姬翎身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向霍溪柳,微微颔首:“来了。”
“陛下。”两人依礼见过。
“坐。”姬宣抬手示意,语气寻常,“今日只论家礼,不必拘束。”
桌上菜肴精致,却不多。几样时蔬,一道暖锅,几碟细点,并一壶温着的椒柏酒,与寻常富贵人家的除夕饭相差无几,只器皿格外精洁些。
起初只是些闲谈。
问几句年节准备,说几句宫中琐事。姬宣话不多,姬翎答得也简洁,霍溪柳更是沉默居多,只在皇帝问及时,才恭谨回上几句。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姬宣搁下筷子,忽然开口:“皇姐这身衣裳,样式很别致。”
姬翎顿了顿身体,思忖着如何回复。
“是驸马着人制的?”姬宣却先一步转向霍溪柳,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光不错。”
霍溪柳起身,垂首:“是公主自己选的样式。”
“是吗。”姬宣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皇姐素来不喜这些繁琐。如今看来,成了家,心思倒是细腻了不少。”
暖阁里一时静极。
姬翎抬起眼,迎上姬宣的视线:“人总是会变的。”
她声音平静,话里却藏着锋利。
姬宣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举杯:“也罢。今日除夕,不说这些。朕敬皇姐与驸马一杯,愿来年……诸事顺遂。”
酒液微辣,带着柏叶的清香与花椒隐约的麻,滑入喉中,一路烧灼下去。
放下酒杯时,姬宣仿佛不经意般,又提了一句:“皇姐若是一人在府上无趣,可以多进宫瞧瞧。毕竟皇姐从小在宫里长大,也更熟悉宫里。”
哪壶不开提哪壶……
姬翎只当他是喝多了,转移话题道:“听闻宫里有一位赵姑娘,太仪入宫多回却从未碰见过,她也在宫里过年吗?”
姬宣却好似被戳中了痛点,脸色忽然一沉,连语气都淡了几分:“赵氏女在宫里,若皇姐想认识,朕可以传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