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骀荡，马车一路疾行，风过春树间，光影潋滟。孟冬猛地拉紧缰绳，陈絮因惯性身体往前倾，手攀住窗边。

陈絮还未问出了何事，便听到一道声音。“皇城司循例盘查。”

数骑精骑出现在马车前，风掀起帘子，一丝光亮透进来，阿宣受惊地缩回陈絮怀里，紧紧抱住她，陈絮拍拍他以是安抚，打开坐板让他蜷缩躺下，而后坐好用斗篷把坐板遮得严严实实。

魏征蹙眉，不明所以，小声提醒孟冬，“这群人不好惹，小心些。”

孟冬微怔，却也反应极快，立马抱拳垂首，陪笑：“官爷，行行好，我们只是南来北往的商人，此行正打道回府，烦请各位通融通融。”说完，他掏出通关文书，随后取下厚厚的荷包双手捧过去。

程少令俨然不吃这一套，冷眼睨着他，口吻轻蔑：“敢行贿本官，嫌命长？”说罢，指尖微动，便有人走向马车。

见有人靠近，孟冬急忙求情，上前一步拦在马车前，“官爷里面是我家东家，她生性胆小……她……”话还没说完，青年快步走来随手拨开孟冬。

杨敬抬手掀开帘子查看，他面前的人正襟危坐，抬眸不偏不倚的撞进他眼底，安静地看着他。

杨敬心口猛地一跳，“嚯。”忍不住轻声感叹，歪头把里面看了大概，真不怪他大惊小怪。狐裘斗篷下，少年面色苍白，一张脸雌雄莫辨，不染纤尘；眸底透着一股淡淡忧郁，没什么表情，只是见到他时有几分错愣。

杨敬无意间瞥见他的耳垂，针孔大小般耳洞，心中微动，转念一想，多事之秋，女扮男装，难怪这人非要阻拦？

自觉自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杨敬放下帘子，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回头朝程少令说：“程大人，是不是消息有误？”

他们特意在此地等候多时。

耳熟的声音响起时，魏征从草帽下抬头，与程少令正好对上，程少令一愣。

突然，林子里鸟群成群结队扑棱着翅膀飞过头顶。

与此同时，青书接到消息马不停蹄赶到宫门口，忙让人去找公子，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未见身影，青书烦躁地来回走动；等群玉身影出现时，青书急道：“公子呢？”群玉说：“公子不在衙署，去了太后宫里。”青书急得跺脚，一来二去又是耽搁半个时辰，他拉住群玉把消息告诉他，群玉神色一怔，转身离开。

陆荀前脚从太后宫里出来，赵宁紧随其后，陆荀靴底踏过青石，大步流星，赵宁提着裙摆在他身后追赶，喊道：“初月哥哥。”

见他不停，赵宁想加快脚步，情急之下意外踩空，脚一扭，人径直栽倒苗圃中，月季的刺扎进她的手心，血珠冒出。

偏偏陆荀视而不见。

内侍从对面匆匆迎上前，唤道：“小陆大人。”陆荀停了脚步，内侍低声说完，陆荀脸色骤变，拔足朝门外狂奔而去。

在他身后，赵宁咬紧唇，她单手撑在石子上，缓了片刻，在内侍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宫门口，青书终于等到公子的身影从他身旁经过，内心舒了一口气。

树林中，齐临带来的十几只猎犬闻到鲜血，狂吠不止，宸王手一挥，猎犬提速飞奔，径直朝陈絮她们藏身之处飞扑，千钧一发之际，魏征一脚踹飞那头扑来的猎犬，长剑刺穿胸膛。

利落拔出后，猎犬见势不对，一头面对面压低身子低吼，另一只则悄悄绕开，瞧见陈絮她们快要被人圈起时，猛地腾飞！

绛灵闪身握刀劈下，半空中的猎犬重重砸在地上。不等他们腾出手，箭雨倾泻而下，护卫瞬间倒下一片。

程少令骑马来到宸王身旁，随即护卫阻拦，齐临余光微睨，语调冷硬，“程少令这是何意？”先前对于他看戏的态度不甚在意，现下他若插手这事，那么他便也会动手杀了他。

“适可而止吧，殿下。”程少令说。

被人打搅了兴致，齐临挑眉不屑，“程大人觉得可能？”那些人已经开始自乱阵脚，齐临全身心舒畅，围猎人比围猎畜生刺激多了，畜生只会本能逃避窜，但人不会，他们会反抗挣扎，随后渐渐陷入绝望，那种生无可恋，叫天不应，才是齐临复仇兴奋点。

这是他们欠他的！

程少令道：“殿下今日私自带兵出城可有陛下旨意？”

“我奉劝程大人还是别插手殿下办事，别一个不小心手底下的人不长眼睛伤着您？”楼烬面露讥诮。

程少令轻嗤一声，敛眸微抬。

“楼染前车之鉴楼公子还学不会？那么我只能再演示给楼公子看一遍了。”程少令话音刚落，刀光一闪，离他很近的护卫人头落地，楼烬被溅一脸血，他隐忍怒气抬指，“你？”

程少令颔首，尽显盛气凌人姿态。楼烬紧紧咬牙，不得不把怒气吞了回去，前些日楼染为给花家小姐出头，不小心伤了夏御史家公子，这个消息传到皇城司，楼染当下就被带走，还牵扯出与官员私放印子钱一事。

如今人还在牢里关着，楼烬脸色一时青白交加。

齐临整张俊脸瞬间沉了下去，拔出配剑搁在程少令脖颈处，“你找死！”

程少令充耳不闻，假意苦劝：“臣只是怕殿下被有心人利用，毕竟这孩子乃逆王遗子，与殿下有血亲，臣不忍殿下犯下大错。”程少令把剑插回鞘，扬起下巴，整个脖颈露出，戏谑不减。

眼看情况不对，杨敬上前斡旋，笑意温润，“宸王殿下，人是我们先发现的，照理该由皇城司带走询问，今日见殿下玩得尽兴了，剩下的我们带走如何？”

陈絮抱着怀里的阿宣，手心里全是细汗，此前单打独斗她们占据上风，可她们面对的是二三百人，装备精良的弓箭手；箭长剑短，不占优势，林间宽阔，难寻遮挡物，更难突破。

孟冬躲开箭矢，趁机来到陈絮身旁，陈絮见他肩胛处血迹斑斑，眉宇间几重忧色。

陈絮示意他看不远处的马，孟冬当即明白过来，他没动。陈絮无声摇摇头，今日她们没有活路可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她摸了摸阿宣的脑袋，抬指示意阿宣别出声，手一伸把他推给孟冬，孟冬抱起阿宣，绛灵朝地面砸出瓷瓶，一股硫磺的烟散开，箭射来的同时他们找到树干遮挡。

齐临的人反应过来他们的意图，在孟冬吹口哨的同时，拉弓射向远处马匹，马儿嘶鸣一声，轰然倒下。

孟冬的身影，被箭硬生生逼停。陈絮顿时头皮发麻，深吸几口气，到底不能与遇到过的水匪山贼相提并论，她的伎俩在这群高手面前，连小巫都算不上。

以身犯险入了一场死局。

魏征砍死一只猎犬，把陈絮护在身后，小声和她说：“程少令此人我见过一面，你和阿宣可以跟他走。”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程少令等出现在此处应该也是殿下的意思。

陈絮擦了擦脸上血迹，嫌弃地丢掉帕子，“要不是他们非要拦住我们拖延时间，我们都不会在这里受罪，还跟他们走，想都别想。”

魏征一时反驳不了，可也不能眼睁睁留下等死，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陈絮拿出匕首，“先解决畜生，你带阿宣走，我们留下来断后。”

魏征不可思议问她：“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陈絮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平淡，“挺好的，这也算还了殿下一个大恩，这个人情他欠的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