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没有打开。
里面记录着他刚出国那两年,最混乱、最绝望的日子。对父亲的担忧,对母亲病情的恐惧,独自处理一切手续的茫然无措,还有……对海城,对那个叫陈迟的少年,蚀骨的思念和无法言说的告别。
他曾经在无数个濒临崩溃的夜晚,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多的,就是“陈迟”两个字。仿佛写下这个名字,就能汲取到一点点虚幻的勇气。
后来,母亲去世,他处理完所有后事,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拼命学习、工作,才勉强从那片泥沼中挣扎出来。他锁上了这个抽屉,也试图锁上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和那个不该再想念的人。
他以为他成功了。
直到“十七日尾灯”的出现。
“叮——”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新的邮件提醒,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标题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开邮件,里面没有冗长的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张素描。
画的是高中教室的窗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个少年伏在桌上浅眠,侧脸安静美好。画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着一个日期——那是高三某个寻常的午后,江屿因为前夜照顾生病的母亲而疲惫不堪,在课间忍不住睡着了的日期。
画得有些稚嫩,线条却无比认真。
发件人没有署名,但江屿知道是谁。
只有陈迟,会坐在他的斜后方,只有陈迟,会记得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午后。
他看着那张素描,眼眶毫无预兆地酸胀起来。
陈迟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一点点地,试图填补那七年的空白,试图告诉他——你看,你生命里的那些瞬间,不止有灰暗和狼狈,也有这样被阳光眷顾的、安静的温柔。而我,见证了,并且记得。
江屿闭上眼,指尖停留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动。
坚固的冰层之下,暖流开始无声地涌动,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让他感到恐惧,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渴望。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