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抟了团灵气,在桌案遮挡下把玩。
她在沙城还未站稳脚跟,临行时师父千叮咛万嘱咐,教她诸事隐忍。她一向尊师重道、谨遵师命,如今这个状况……也只能按捺不满,日后再清算。
想到此处,郁青抬头一笑,一挥手把所有人连桌带椅地推出了殿外,“今日宴席就到这儿,诸位请回。”
众人前一刻还在席上,下一刻便在沙城夜晚的狂风里面面相觑。
金荣酒洒了满襟,呛得差点背过气去,被侍从搀扶着慌忙退下了。
有反应快的,见此场景,向着殿中作了个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和其他人交流起来,“孟城主真是少年英才,慧眼独具,我刘氏金店能有城主这样的人统领,实在三生有幸。”
“是啊是啊,我卢氏脚店……”
“有了孟城主,沙城西街的旱柳沙井今年肯定人气更旺! ”
城西的两棵旱柳正在晚风中瑟瑟摇颤。
旱柳下的一条街密密地支起棚子,叫卖声将沙井荡起涟漪,烧烤蒸食的香气混杂着飘满了全城,正是沙城夜行期最热闹的时候。
郁青甩脱了身后的尾巴,穿戴上本地装束,头巾一围,混入人群。
走不多时,便被围观人群挡住了去路。人群中心,是一头戴圆帽的罗锅摊主和扎着头巾的爽利妇人。
“这个多少钱?”
“十五。”
“这么便宜!包起来,我要了。”
“欸欸——十五颗低等灵石!你拿这几枚铜钱打发花子?”
“灵石?!”
“自然,”摊主轻蔑地瞟了一眼妇人,“水府出了个古仙遗蜕听说没有,我这可是仙蜕秘境寻到的宝贝。”
“……诶呦喂,还古仙遗蜕,仙蜕能让你个罗锅抢先?我看你真是掉油缸里的泥鳅,又滑又奸!你就在这儿摆,看哪个傻子买你这些破碟烂盘!”
“去去去,不识货的长舌妇,别打扰我做生意——”,那罗锅用个笤帚假意清扫,转眼盯上了摊前的郁青,观她气度非富即贵,不似常人,眼珠滴溜溜一转,“这位小姐,我一看您就是个识货的,古仙遗蜕秘境听说过吗?”
“哦?”
“古仙遗蜕现世之地,灵气浓郁之至处,就是秘境。秘境中净是凡间求不来的奇珍异宝,我这批货,就是从秘境九死一生得来的宝贝。”
“有什么用?”郁青指尖叩唇,饶有兴趣地追问。
那罗锅摊主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您有所不知,秘境常年被灵气浸染,其中器物,常人若带在身边,不出九九八十一日……”
罗锅摊主程式化地住了嘴,向左右望了望,才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说,“就能生出灵根!”
这摊子上杂七杂八的物件,从头到脚散发着平平无奇的气息,看罗锅摊主演得投入,郁青也配合地瞪大了眼,手捂嘴做惊讶状,“这么神奇!那若是有灵根的人呢?”
罗锅摊主喜上心头,手舞足蹈,做起表情更加卖力,“若是有灵根的人啊,……将之碾碎并沙井水服下,便能功力大涨,服多少涨多少。要是把我这摊子上的全部服下,学宫考试、云端登仙指日可待!”
“啊!”郁青惊呼,转而垂头想了想,面露迟疑,“小女子刚从外地来此游玩,这水有何神奇之处,为何必须用它送服?”
“您有所不知。沙城一年四季降水甚少、黄山漫天。荒漠之中唯独这一眼泉,千年不枯,被当地人称作‘沙井’。沙井水不是普通水,千年前建城之日,当时的金府府主便在此处设下结界,只有历任沙城正、副城主能够自由出入,在沙井中取水。沙井一滴水,人间一汪泉,沙城百姓世世代代便靠沙井繁衍生息。”
“原是如此。”郁青恍然大悟,点着头往远处走去。
罗锅摊主手里早就包好了郁青反复翻看的器物,抬头看她走了,着急跳脚,“您的东西还没买呢!”
“谁说我要买了?”郁青回头,讶异地看着摊主。
罗锅摊主气得跳脚,追着郁青的背影大吵大闹,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阿海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借着罗锅摊主闹出的动静,探问路人一路追寻,好不容易找到了完美融入的郁青。
“孟大人!”
郁青的眼睛从骆驼肉夹饼上移开,见阿海停在自己面前,满额亮晶晶的汗水,张着嘴喘个不停,露出一对尖尖虎牙,声音干干哑哑地谢罪,“大人,您灵气高强,小的没跟上您。”
“我看你追得很快。”郁青把褡裢丢给阿海,转头买了两个夹饼,分给阿海一个。
展开油纸趁着热气香喷喷地咬了一口,饼酥香,肉酥烂,比接风宴上的冰凉精美的肴馔好吃不少。
阿海接过,没敢吃,兀自忍耐着肚里馋虫熬煎,大口吞着口水。
“吃啊。”
“小的……不饿。”
阿海一张口她便觉得有些奇怪,方才府中见他时还一切正常,这才一会儿功夫,嗓子如何嘶哑至此?
她大口咬着饼,空隙闲问了一嘴,“你讲话怎么了,变声期?”
“……”
阿海一时哽住了喉咙,抱着褡裢,闷头跟在郁青身后,小声清着嗓子。
人声鼎沸,车马喧阗。整个城市都被煤油灯照的灯火通明,也到处都是阴影。
“大人小心!”
阿海高喊一声,闪身护到郁青身后。
郁青回过头。原不过是几个总角小儿排成长串,唱着童谣、举着时兴的兔子提灯穿过人群,不由神色懵懵。
“大人没事吧?”阿海关切地问。
“他们唱的什么?”
“小的不知。”
郁青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复又埋头沉浸在眼花缭乱的珠串中。
阿海垂着头,眸色闪烁不定。
小儿并不在意自己冲撞了什么人,一会儿跑得没影了,嘴里唱念的童谣声也模糊难辨——
沙井深,沙山远,忽见金沙涌甘泉;玉盘缺,玉盘满,铜铃声里饮登仙……
又是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