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时间正是进卸货最忙的时候，商户和搬运工把运输途中品相不好的蔬果挑出来，随意堆在一旁，不时有箱子被粗暴地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着那堆明明还能吃，却将被当作垃圾扔掉的食物，他深吸口气，鼓起勇气走向其中一个叉着腰看账本的老板。
“老板。”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不高不低，“这些要扔掉怪可惜的，要不......便宜点卖我？”
老板正忙着对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天还没亮，光线偏暗，他没注意到柏浔胸前挂着相机，只看到一个衣着普通身形清瘦的年轻兽人，看着他脸上的局促，让人一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他摆摆手：“拿吧。地上这些，你挑点好的走。”
“谢谢老板！”柏浔快速地掏出手机，“那多少钱，我扫您？”
“卖不出去了。”老板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不用钱。”
他顺手把摊位上方的灯打开，又转身继续忙去了。
柏浔敏锐地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怜悯。
他反而更不好意思白拿，只能先蹲下身，认真挑拣起来。
“这个茄子只是压扁了一半，没有坏，切掉那一块还能炒两顿，蒸着也很好吃。”
“这几个青椒，大家以后买菜要注意了，不能吃辣的尽量避开这种，皱皱巴巴的往往特别辣。”
“这颗油麦菜其实状态不错，虽然叶子被扯破了点，菜杆很新鲜，切一切清炒也会很香。”
他一边挑一边小声嘀咕，尾巴早就忘了矜持，在身后小幅度地飞快摇着。
差不多装满了半个环保袋，他满足地站起身，结果因为蹲得太久，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嘶......”他吸了口冷气，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又趁没人注意，悄悄绕到老板身边，把从旧钱包里揣来的那张十元纸币和几个一元硬币轻轻放在板凳上。
“谢谢老板。”他压低声音道谢，抱起装满的环保袋，拔腿就往外跑，很快消失在人声渐浓的市场里。
老板察觉到动静回头，只看到板凳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抬眼望去，刚才那个兽人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柏浔一路小跑到市场外侧一个人少的角落，扶着墙停下，稍稍喘了几口气。
他找了个干净的石墩，把相机架好，蹲在镜头前把鼓鼓囊囊的环保袋摆正。
“大家看，这些菜如果按正常市场价买，大概要三十多块。”他拉开袋口，让镜头看清里面，“如果就这样丢掉，确实非常浪费。”
“不过老板是好人，我们还没穷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能白拿。”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现在做的是一个比较极端的生存挑战，情况比较特殊。正常情况下，只要起早一点，来农贸市场，同样能买到很新鲜价格很好的菜。”
录最后这段总结的时候，风不断往领口里灌，把他冻得嘴唇打颤，他硬是录了七八遍，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才终于有一个版本勉强满意。
再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他收拾好相机，拎起环保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接下来烹饪环节的拍摄分镜。
就在这时，手机“嗡”了一下。
屏幕上“负责人”三个字格外扎眼。
“喂？”
电话那边是毫不留情的命令，让他七点半前赶回公司补直播时长，否则当天按旷工处理。
他看了看环保袋，又看了一眼地图上公司所在的位置，只能叹了口气，收紧袋口，改变方向往公司跑。
为了节省时间，他拐进一条近道巷子。刚转角，还没来得及减速，整个人就结结实实撞在一个人身上。
“哎！”
他被撞得往后踉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死死护住怀里的相机。
稳住身体后他快速摸了摸口袋，钱包和手机也在，袋子里的菜只牺牲了半根茄子。
刚松了口气，抬头的瞬间视线撞上一双带着些许愠怒的眼睛，整个人愣在当场。
好漂亮的人。
于从越刚结束通宵工作，本想趁清晨人少溜出剧组透气，没想到出门几步就被堵在巷子口。
在被撞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胸前的相机、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略显狼狈但藏不住的兴奋气息，再加上那对因为受惊微微竖起的兽耳。
职业习惯让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私生”这个词。
“你没事吧？”柏浔小心翼翼开口，觉得盯着人看很不礼貌，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于从越没有忽略他刚才紧张护住相机和快速确认钱包的动作，再加上此刻这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他愈发确信面前这人不是普通路人。
“跟这么远，很有成就感？”他的语气冷下来，“你应该知道，我可以告你，并要求你赔偿精神损失费。”
他说着环胸自上而下睨了一眼柏浔，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和不耐。
“啊？”柏浔有些没反应过来。
精神损失费？
他下意识摆手，语速有点快：“误会了！我真的是赶时间，而且我真的没钱！”
为了证明没钱这件事，他甚至指了指袋子里那根被撞得只剩下一半茄子，语气诚恳得过分：“我都混到这份上了......”
于从越追着他的视线看向环保袋，里面都是品相一言难尽的蔬菜，嘴角不可察抽了一下。
“装穷？”他冷冷地道，“这种路数倒是新鲜。”
“我不是装的！”
柏浔一听“装穷”两个字简直急了，他要是装穷也就算了，这会儿是真穷啊。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那个薄得几乎可以对光的旧钱包：“我全身上下就这么点......”
话还没说完，可能是太紧张，钱包一打滑，直接“啪嗒”掉在地上，几枚硬币滚出来，蹦到对方脚边甚至都没能发出多少声响。
偏偏这时，手机铃声又刺耳地响起来。
他匆忙接起，负责人火气冲天：“柏浔，为什么不回群消息？七点半之前不到，今天就直接算你旷工！”
“到到到！马上到！”
他手忙脚乱挂电话，彻底顾不上什么赔偿不赔偿，抱紧环保袋就想跑：“对不起！我真的有急事！有空再跟你解......”
“谁准你走了？”
于从越出声制止，电话那头声音大到他都能听见，但在无法确认是否是同伙的情况下，他还是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试图阻止柏浔逃跑，走近一步低头捡起那个旧钱包。
他顺手打开钱包看身份证，可当视线落在那张证件照上时，动作微微一滞。
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睛很亮，表情有些茫然，嘴角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有点......笨。
这和他印象中那些眼神狂热表情扭曲，动辄翻墙偷拍到处宣扬“真爱无罪”的私生，像是两个物种。
他抬眼，在对方脸上来回比对一番，口罩虽然遮了一半脸，只剩那双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无措的眼睛，怎么看都像一个单纯赶场的打工人。
难道，真是认错了？
柏浔见他盯着自己钱包不放，还以为他是在衡量那点钱够不够抵刚才那一下，心一横，弯腰在环保袋里翻了翻，摸出一根自认为品相最好的丝瓜，塞到他手里。
“这个赔给你！”他语速飞快，生怕对方拒绝，“看你火气有点大，喝点丝瓜汤哈。”
话音一落，他趁对方愣神的空档，狠狠一扭手腕，从他的手中抽身而出，抱着环保袋飞一样冲出巷子，跑得比刚才还快。
于从越站在原地，左手拿着那只旧钱包，右手捏着一根翠绿但外观略微勉强的丝瓜。
他低头看了看这两样东西，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巷口，向来淡薄的表情线条罕见地柔和了一瞬，又变得有些复杂。
停顿片刻，他掏出手机。
“Tracy。”他视线还停在柏浔消失的方向，声音里透着几分不确定，“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