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炎炎,赵璇开始和道观里的人轮流对招。
天玄真人坐在长板凳上,边吃甜瓜边指点两句。
“卸招尤为重要,劲有,力不足,不正面硬接招。要散去对方的力道,如水蛇钻泥,不求招式威武,怎么方便怎么来。”
四季流转,两个雪季过去,外面的世界似乎静了许多。
来道观乞食的灾民都少了许多,天玄老头每隔几月就会出山探听一番。
赵璇一次也没下过山,她安安稳稳练功,这么强身健体下去,她大抵能活成百岁老人。
说不定她到天玄真人这个年纪,也健步如飞,一蹦三尺高。
不知是第几次出山回来后,天玄老头把赵璇叫到面前。
“你可以下山了。”
消息来的实在突然,赵璇都快忘了她会下山的事。
“不下不可以吗?”赵璇说,“我在这儿待着挺好的。”
赵璇一直没有恢复记忆,天玄老头也觉得她大概不会再想起以前了。
他也很舍不得这半个徒弟,但是他告知过上天让赵璇下山,何况留着赵璇于理不合。
于是天玄老头给了她一本空白的书册和一袋钱币,说:“如今大晋收复完领土,正是休养生息、减免赋税之时,百姓归耕,匪窝渐少,天下还算太平。
你出山后记下所见所闻,若你游历完十州和京城后,还希望留在道观中,你就回来吧。”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赵璇揣着册子和钱袋,一脸懵逼。
“道观只收出世之人,入了世方能出世,你既然没有记忆,就不算出世之人。”天玄老头说。
赵璇转身拉开门,偷听的徒子徒孙哗啦啦掉了进来。
赵璇指着孙豆树,“他呢,他这个年纪也入世出世了?”
天玄老头摸摸鼻子心虚道:“他不一样,他是我侄孙。”
好吧关系户,你赢了。赵璇气呼呼地把小屁孩的头发一阵乱揉。
*
收复甘州、岭州,朝廷花了两年多的时间。雷王那声“大晋两年覆灭”成了过眼云烟。
招兵和军需让整个大晋负重累累,百姓苦不堪言。
因此,河三庭并未消失,再度化作利刃,成为收割钱粮的工具。
只不过这次握着河三庭的人,便成了司徒相艳和谢渡安。
谢渡安为铲除甘岭两州叛军、筹集军饷,献计颇多,其中不乏阴狠毒辣的招数。司徒相艳荤素不忌,只要有用便采纳。
二人运作河三庭,河三庭的坏名声较之以往更甚。
朝中上下闻河三庭、徽定卫无不心惊。
相对的,河三庭在这次助晋军抵御外敌发挥作用不少。
赵璇秘密安置在甘州的河三庭文部起了奇效,暗下与外面的友军互通信件。
为晋军夺回两州提供了不少有用信息。
凯旋归京。
最瞩目的无疑是几位将领。
赵大云已是老生常谈的大将。
司徒相艳却是朝中武将新星,她临时挂帅保全南方战果,配合北方驻军夺回领土,不册封她说不过去。
经此一役,朝中不少人起了拉拢她的心思。
张枉不愿与他们一起,总有其他人愿意。
然后司徒相艳回京后,待在落灰的河三庭衙中,这些上门递帖的人被拒之门外,吃了个闭门羹。
直到宫中召她进宫。
赵明熙想要拉拢司徒相艳。
赵璇没了,相当于赵家断臂,赵明熙得想办法找新的助力站队赵家。
本来她想要任用司徒江行,但司徒相艳有大功,不正是现成的助力吗?
谢仲矜也想着要为朝廷再培养一个武将。
帝后接见了司徒相艳。
谢仲矜和颜悦色:“你久经沙场,为大晋立下汗马功劳,先皇未封赏你,把你留在河三庭那一亩三分地实在可惜。
这次回来,朕想着便封你做将军,你待在河三庭太屈才了。”
说罢,谢仲矜瞧了赵明熙一眼,“河三庭就由武宁侯的亲弟来管。”
河三庭在此役中展现了无与伦比灵活机动的作用,谢仲矜改了想法,要留下河三庭。
尤其是徽定卫,简直是帝王最锋利的剑,是一张最好的底牌,没有帝王不会对它上瘾。
河三庭交给赵明鸣也很令他放心,谢仲矜知道他这个小叔子十分听话。
“恕臣失敬,臣性情不好总冲撞他人,因而并没想过入朝为官,也毫无从仕志向,待在河三庭足矣。不过臣从来只听从强者,若陛下执意让武宁侯的弟弟掌管河三庭。”
司徒相艳顿了顿道:“陛下大可让臣归乡,臣这么多年旧伤不少,也有意偏居一隅,好生休养。”
正畅想的谢仲矜脸色陡然一僵,“是吗?”
司徒相艳这个已经名声大噪的有功之臣回乡,不合常理,世人也会议论纷纷。
可留她在河三庭,就算把赵明鸣塞进去,徽定卫不听他的又有何用。
更不可能强逼着别人带官帽。
这时赵明熙温和道:“武宁侯生前向先帝上了不少折子,为你求品衔,你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更进一步,却放弃了。”
赵明熙垂下眼眸,似是遮掩情绪,“想必姐姐也会为之可惜。”
司徒相艳想,她又不是赵明熙她姐。
这招对赵璇管用,对她可起不了半点作用。
她毫不遮掩地看向赵明熙,再度拒绝道:“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赵安监所望并非我所求。”
见搬出赵璇也改不了司徒相艳的主意,赵明熙拂了拂腕上的美人条,有些不悦。
招揽司徒相艳的事只好搁浅。
出宫后,司徒相艳碰见了林和焉。
前两年他自请外派去了北边,一同前去的还有钱灵曦。
后揽下招兵之事,与北边官场周旋,安抚暴民,立了不小的功劳。
现如今他在吏部做事,钱灵曦也在同公主府往来。
司徒相艳不咸不淡地同故人打了招呼,上马要打道回府。
原本她没有多谈的想法,林和焉却开口:“这回司徒大人功劳不小,看来林某是要为你备份贺礼。”
司徒相艳勒住缰绳,“替林大人省事了,我谢绝了陛下的好意。”她把后两个字咬的极重。
林和焉有点意外,“为什么?”
刚问出口,林和焉便觉得能理解司徒相艳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赵璇吧,没了赵璇在京城,总觉得京城没以往有趣。
赵大王的名字消失在戏本杀馆的招幌上,摘星楼少了个品菜赏乐的赵大小姐,河三庭没有了煮酒烤栗的赵安监。
终归还是令人不那么适应。
司徒相艳略一回头,瞥了眼死气沉沉的巍峨皇宫,道:“不想答应,也许是我太自负了,觉得这世上,只有一人配为我加官进爵罢。”
林和焉愕然,看见司徒相艳神色淡淡,他微微叹气。
这大晋之中觉得赵璇世无其二的人,大抵也不止司徒相艳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