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让入学那天，周旭因公司事务无法抽身，纪然独自送他去学校。

清晨，纪然推开周让的房门时，发现这孩子早已穿戴整齐。新买的校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尺寸对于他过分瘦小的身形来说仍显得有些空荡。书包和文具井然有序地放在书桌一角，连鞋带都系得工整利落。

他静默地坐在床沿，像是在黑暗中等待了许久，只为捕捉第一缕照进来的光。看着周让这副沉静到近乎压抑的早熟模样，纪然时常会产生错觉，仿佛他与普通孩子并无不同，只是被一层格外厚重的沉默包裹着。

校门口车来人往，送孩子的家长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喧嚣的人潮与车辆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家长们殷切的叮咛、孩子们雀跃的呼喊交织成一片。考虑到周让是第一次踏入校园，纪然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穿过人群，一直将他送到了教室门口。

班主任王老师是位面容和蔼的年轻女教师，她见到周让，便微笑着蹲下身来，视线与他齐平，“周让同学你好，我是你的班主任王老师。以后在班里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老师哦。”

周让只是掀了掀眼皮，冷淡地回了句，“老师好。”

王老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向纪然，语气亲切，“您是周让的妈妈吧？”

这个称呼让纪然呼吸微窒。他下意识地低头，对上的是周让正仰视着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纪然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个字，“是。”

“那好，周让妈妈，您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就行。”王老师笑容温煦，“放学时间是下午三点，到时候您来校门口接他。”

纪然道了谢，正准备松开手，却发现周让的手指骤然收紧，用力攥着他的食指，那力道之大，甚至让纪然感到了清晰的痛感。

他再次蹲下身，平视着周让那双执拗的眼睛。孩子紧抿着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纪然狠心把自己的手从他小小的手掌里抽出，语气冷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校规吗？现在你要跟着王老师去上课，我也该回家了。”他顿了顿，给出承诺，“下午放学时，我会来接你。”

周让凝视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点头。

王老师适时地牵起周让的小手，柔声引导，“来，小让，跟妈妈说再见。”

周让听到这个词一愣，他抬起小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纪然也抬手回应，目光追随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心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王老师将周让带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又来了一位新同学，他的名字叫周让，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

底下的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新同学，热情地鼓掌。周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在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眼中，被误解为了害羞。

他虽然已经十岁，但因长期营养不良，身材格外瘦小矮弱，混在一群六七岁的一年级新生里，竟也毫不违和。王老师便安排他坐在了第一排。

他的同桌王慕杰是个活泼的男孩，同样个子不高，但是圆头圆脑，长得很可爱，他本来还因为坐在第一排不太高兴，现在看到周让坐过来了，他就把周让当做了自己的好朋友。

“周让，你好啊！我叫王慕杰，今年7岁了！”他笑眯眯地，像个小话痨，迫不及待地分享，“我最喜欢的人是奥特曼和我妈妈！最喜欢吃的食物是小笼包！最喜欢吃的水果是西瓜！”

周让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无法理解这种毫无保留的热情，只干巴巴地回应，“我叫周让。”

“我知道呀！”王慕杰耐心解释，“你应该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和食物！”

周让沉默下来，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就在王慕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生疏的认真，慢慢说道，“我最喜欢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