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生言辞激烈，句句直指始皇内心最不容触碰之处。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皇帝便会暴起，将此人车裂于殿前。

然而，嬴政沉默了。他死死盯着殿下这个敢于返回直面死亡、并对他发出最严厉指控的方士，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良久，他挥了挥手：“押下去……暂囚于别室。”

数日后，那份记载着四百六十余人性命的名单依旧呈送到了嬴政案上。丞相李斯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凝重。

“君上，经诸生互相告发，查实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李斯的声音透着谨慎。

嬴政的目光掠过那一个个名字，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或许侯生的话在他心中激起过一丝涟漪，但帝王的尊严、被触犯的权威，最终压倒了那瞬间的动摇。

“皆坑之。”他吐出三个字，掷地有声，再无转圜。

扶苏立于殿外，玄色衣袍被风卷起。当殿内传来"皆坑之"三个字时，他眼底最后的光骤然熄灭。

他撩袍踏入殿内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衣袂翻卷如垂天之云。

"父皇。"他伏地而拜，声音冷彻骨髓，"儿臣请命审理此案。"

嬴政斜倚案前，指尖敲击竹简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峰微动，"你素来不认同严刑峻法。"

"正因世人都觉得儿臣会不认同，所以儿臣来办，才最合适。" 扶苏抬头，目光如淬冰的刀刃，"让那些非议父皇仁德的人都看清楚——"

他微微直起身，声音冷冷道：

"让天下知道，谤君者死，惑乱民心者死，动摇国本者死，是儿臣亲自监的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章台宫鸦雀无声。垂首侍立一旁的赵高都不禁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

良久，嬴政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好。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当扶苏领命起身时，他最后看了眼案上那卷决定四百六十人性命的竹简。转身离去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