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德坊,周记茶楼。
二楼最僻静的雅间内,油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桌上摊着那块绣有横∞符号的黑布、摔坏的金属盒子,以及那枚蝴蝶佩。
晏离听黎清浅说完清明渠边的遭遇,脸上那层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她拿起那块黑布,指尖摩挲着那个∞符号,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果然在长安。”晏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寒意,“而且已经开始回收‘信标’了。”
“信标?这蝴蝶佩,果然是某种标记?”
晏离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黑布,拿起那个摔坏的金属盒子,用随身的细长工具小心翼翼地拨开盒盖,露出里面那些精密得令人目眩的构件。
黎清浅看到,那些细小的零件有的在微微发光,有的还在极其缓慢地转动。
“此物名为‘震音匣’。”晏离斟酌着词句。
“能以人耳难闻之声波,震荡气血,轻则令人昏厥,重则腑脏碎裂;是……是一种极为阴毒的音杀之器。”
黎清浅与慕容芷对视一眼。音杀之术她们听说过,江湖上确有以琴音、箫声伤人的功夫,但都需要深厚内力和特殊曲谱;这种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就能发动、且威力如此诡异的“震音匣”,闻所未闻。
“那跟踪者手中的黑色短棍呢?”黎清浅追问,“能发出蓝白电光,又是何物?”
晏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叫‘雷极棍’,以特殊手法激发其中蕴藏的……‘天雷余烬’之力,可放出电光伤人;不过此物极不稳定,易受干扰,看来那贼子用得并不顺手。”
天雷余烬?黎清浅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道家采撷天雷炼制法器的说法,但晏离的语气,总让她觉得这解释有些……过于简略了。
“晏大人,”黎清浅身体微微前离,目光直视晏离,“您对这些‘奇物’,似乎了解得太多了。多得不像是仅仅在卷宗上见过,倒像是……亲眼见过,甚至用过?”
雅间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慕容芷的手无声地搭上了剑柄。秦录事低头整理卷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晏离与黎清浅对视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良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是黎清浅第一次见她笑,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
“素手青颜,果然名不虚传。”晏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不错,本官确实对这些‘异物’知之甚;因为本官所在,处理的,便是此类‘不应存于世’的诡物奇案。”
她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悠远:“本官并非神都缉事府之人,我来自‘钦天监察异司’——一个不录于朝廷明面册籍,直属于天子,专门监控、处置天下异常之事的衙门。”
钦天监察异司?黎清浅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她读过不少杂书野史,知道钦天监主司天文历法、观测星象,从未听说有什么“察异司”。
“察异司存在已逾百年,但鲜为人知。”晏离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只因我等所查之事,往往涉及天象异变、地动妖邪、异物现世,一旦公之于众,易引发百姓恐慌,朝局动荡,故历来只有天子与宰辅极少数人知晓。”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黎清浅想起母亲笔记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想起玉衡子提到的“世外奇人”,如果朝廷真有这样一个秘密衙门,一切似乎都能串起来。
“那贼子,便是你们追捕的目标?”黎清浅问。
“是,也不是。”晏离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确实是我等追捕的要犯之一,但并非唯一;察异司监控的‘异物’与‘异人’,远不止于此。”她看向黎清浅,“那贼子自称‘电蛮’,擅长窃取、改造各类‘异物’,更喜以活人试验其效,郡主所中之‘毒’,蝴蝶佩内之‘信标’,皆出自他手。”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开门’。”晏离的声音压低,“他相信,只要集齐足够多、足够强的‘异界能量’,就能打开一道通往‘彼岸’的大门;为此,他不惜在各地散布‘信标’,观察反应,筛选合适的‘容器’。”
“那今晚救我们的蒙面女子呢?”黎清浅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她是谁?”
听到“蒙面女子”,晏离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久到黎清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她是我的……故交。也是察异司的……外聘供奉;你可以称呼她为‘颜姨’。”
颜姨?黎清浅心中一动。姓颜?还是代号?
“她武功极高,对‘异物’的了解甚至在我之上。”晏离继续道,“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协助察异司,追踪电蛮这等祸害。今日她能及时赶到,想必也是察觉到了‘信标’的能量波动。”
这番解释天衣无缝,将蒙面女子的出现、高深武功、对“异物”的了解都囊括了进去。但黎清浅总觉得哪里不对。
“晏大人与颜姨,似乎很熟?”她试探道。
晏离的嘴角又浮现出那丝极淡的笑意:“她于我……亦师亦友;我年少时便认识她了,那时她便已是如今模样。”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看似年轻,实则……辈分很高。”
看似年轻,辈分很高。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黎清浅心中的某个猜测。
母亲那位行踪不定的师父,玉衡子口中的“世外奇人”,不正可以是“看似年轻,实则辈分极高”吗?而且,颜姨认得“不系舟”,看自己的眼神……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晏大人,”黎清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无波,“您说电蛮要‘开门’。那您呢?察异司追捕这些人,收缴这些‘异物’,最终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维护秩序吗?”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还是说……察异司,或者说您和颜姨,也在寻找‘开门’的方法?”
此言一出,雅间内落针可闻。
慕容芷的剑已出鞘三寸;秦录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晏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黎清浅,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青颜姑娘”她缓缓开口,“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
“郡主命在旦夕,我既卷入此事,便有权利知道真相。”黎清浅寸步不让,“况且,若察异司真有心解决此事,何必遮遮掩掩?多一人助力,岂非更好?”
两人对峙着,烛火噼啪作响。
晏离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她示意黎清浅坐下,“察异司收缴‘异物’,确实不止为了封存。我们在研究它们,试图理解它们的本质、来源,以及……如何安全地‘关闭’可能存在的‘门’。
电蛮那种强行开门的方式,只会带来灾祸,我们要找的,是可控的、安全的‘门’,或者说……‘通道’。”
黎清浅听出了隐瞒,但至少,晏离承认了“门”的存在。
“那颜姨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是……,她是极少数真正理解‘门’之本质的人。这也是电蛮这类人忌惮她的原因。”
“我要见她。”她直接提出要求。
晏离皱眉:“颜姨行踪不定,不喜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黎清浅直视她的眼睛,“她认得我娘的剑,看我的眼神……晏大人,她是不是认识我娘?是不是……就是我娘的那位师父?”
晏离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黎清浅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口。
沉默在雅间内蔓延。就在黎清浅以为晏离会再次否认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两下,再三下。
晏离神色一动,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月白深衣的蒙面女子——颜姨。
她似乎刚来,衣袂间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她走进雅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黎清浅身上,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颜姐。”晏离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尊敬,“您怎么来了?”
“感觉到‘信标’被触动,又有熟悉的能量波动,便过来看看。”颜姨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依旧清越柔和,听不出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