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似乎没料到黎清浅会如此直接、冷静地反驳,他微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似柔弱、年纪轻轻却已闯下“素手青颜”名号的少女。
他注意到她身边那柄短剑,形制古朴,绝非寻常之物,心中那个由零星信息和林静异常态推测出的、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通的想法再次浮现。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青颜姑娘,你于陕州破‘泥童’邪案,于潼关助守军识破奸计,总阁亦有耳闻。你确有过人之处,智谋胆识,非同一般。静渊他在传回的消息中,对你亦是……赞誉有加。”他提到林静渊时,语气有些微妙,带着点长辈对晚辈行事不周的无奈。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地盯住黎清浅,“芸儿身份特殊,她的安危,不仅关乎明镜阁颜面与其父前程,更关乎……她自身的清白名誉。你等带她涉险,已是大错。总阁主事对此极为不满,林静渊亦因知情不报、纵容包庇而受到重罚,此刻正在刑堂面壁思过!”
“静渊哥哥他……”陈芸儿听到林静渊因她受罚,更是急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根本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跟着清浅姐姐的!是我求他的!”
“芸儿!”周胤不再看她,而是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带小姐回去。总阁的命令,不容违逆!”
那劲装护卫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拉陈芸儿。
“别碰我!”陈芸儿猛地甩开护卫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求助般地看向黎清浅和骆临风,声音凄楚,“清浅姐姐!骆哥哥!我不走!我不要回去关禁闭!我不要!”
骆临风怒火中烧,一步踏前,高大身躯彻底挡在陈芸儿和那护卫之间,手已紧紧按在剑柄上,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厉声道:“我看谁敢在骆某的地方强行动粗!”
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胤脸色一沉,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声音也冷了下来:“骆公子!莫非你想仗着骆家的势,公然干涉我明镜阁内务,与我总阁为敌不成?!”他身后的护卫也气息陡变,手按刀柄,眼神如鹰隼般锁定骆临风,只要周胤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出手。
黎清浅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股无力感伴随着巨大的压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着哭泣挣扎、满脸绝望的芸儿,看着怒发冲冠却因投鼠忌器而额头青筋暴起的骆临风,看着周胤那代表着庞大组织意志的、不容置疑的冷漠面孔,以及他眼中那抹对自己莫名的、混合着审视与一丝……近乎于“原来如此”的复杂情绪。
她清楚地知道,在这里,在这长安,面对根深蒂固的明镜阁总阁,他们个人的力量是何其渺小。强行阻拦,不仅带不走芸儿,反而会给他们所有人,包括骆家,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暴露她一直竭力隐藏的身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到陈芸儿面前,轻轻拉住了她因激动而颤抖的手。
“清浅姐姐!”陈芸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望着她,眼中充满了祈求。
黎清浅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听着她哽咽的声音,心中一阵刺痛;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依旧稳定,声音却带着决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芸儿,听话。”
陈芸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黎清浅继续道,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某种力量传递给她:“回去。回到你父亲身边去。”
“为什么?!”陈芸儿哭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连你也不要我了吗?清浅姐姐!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
“不是不要。”黎清浅的声音很轻,却压下了陈芸儿的哭喊,“而是你现在,必须回去。”她顿了顿,扫过周胤那带着“我已看透一切”神情的面孔,又落回芸儿脸上,语气深沉。
“记住这一路的经历,记住你凭借自己的聪慧帮助过的人,也记住……今日的无力;江湖不止有侠义,更有规矩有无奈。唯有你自身变得更强,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去留,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她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陈芸儿头上,也浇在了骆临风心头。骆临风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他紧咬着牙关,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懑,胸腔剧烈起伏,却不得不承认,黎清浅说的是冷酷的现实。
在这里,在明镜阁总阁这庞然大物面前,他们个人的武力和一时的意气,毫无用处。
陈芸儿看着黎清浅那沉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与深意的眼神,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和肩膀的耸动。
她似乎模糊地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无助,但那句“唯有变得更强,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去留”,却像一颗带着尖刺的种子,伴随着此刻的无力与委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底,带来痛楚,也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萌芽。
周胤见状,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不容商量,甚至带着点“早该如此”的了然:“青颜姑娘倒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仿佛黎清浅的退让印证了他的某个猜测;他转向陈芸儿,语气不容置疑:“既如此,芸儿,我们走吧。莫要让主事和你父亲再担忧了。”
陈芸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黎清浅,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又看了看一脸阴郁、拳头紧握的骆临风,以及旁边吓得不敢出声、眼圈通红、小声啜泣的黎芮芮,用力咬了咬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猛地转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决绝的哭腔,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外:“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
那劲装护卫立刻跟上;周胤对着黎清浅和骆临风微微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的礼数,目光在黎清浅和“不系舟”剑上再次短暂停留,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随即也转身离去。
客厅内,瞬间只剩下三人,以及满室的压抑、死寂,还有地上那摔碎的瓷杯和掉落的半块毕罗。
骆临风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胸膛剧烈起伏,低吼道:“什么狗屁的深明大义!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尤其是看你,清浅,他那眼神……简直莫名其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显然周胤那意有所指的态度比强行带人更让他窝火。
黎芮芮被吓得瑟缩了一下,扑到黎清浅身边,小声啜泣起来:“芸儿姐姐……走了……他们好凶……”
黎清浅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