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稍安勿躁。”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如同冰泉滴落,在这灼热而危险的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黎清浅轻轻拨开骆临风因紧绷而略显僵硬的手臂,缓步上前。
素色的衣裙在森然戟阵与肃杀氛围中,非但不显柔弱,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镇定。她目光坦然,直接迎向那队正审视中带着杀意的视线,语气平稳无波:“将军,既然指证我等通敌,人证物证俱在方为铁案;此信即为关键物证,可否容我一观?或许,能从中找出并非我等之物的证据。”
队正锐利的目光在黎清浅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找出丝毫心虚或慌乱,但他失败了。
这女子太过镇定,镇定得不合常理。他略一沉吟,终究是将信纸递了过去,但按在刀柄上的手丝毫未松,冷声道:“看可以,若想毁坏证据,格杀勿论!”
黎清浅微微颔首,接过密信。她并未先去辨认那如同鬼画符般的暗语内容,而是先用指尖的触感,细细感受信纸的边缘、折痕的硬度与角度,接着,又将信纸凑近鼻端,极其细微地、不动声色地轻嗅了一下墨迹的气息。
片刻,她抬起眼,眸光清亮,语调清晰而平稳地陈述:“纸张乃江南特产的‘玉版宣’,质地紧密挺括,边缘切割利落整齐,无任何长期携带、摩擦必然会产生的毛边或软痕。”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墨迹,“墨是上品松烟墨,内掺冰片,墨色黑亮如漆,光泽未敛,气味清冽尚未完全沉入纸纤维。以此判断,此信书写完成,绝不超过三日。”
她的分析精准而专业,如同老到的刑名讼师。那队正眼神微动,显然被这细致的观察吸引了注意力。
黎清浅不再看他,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伯,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条理分明:“陈伯,你仔细回想,这三日内,你的包袱可曾离身?或在何处,与外人有过接触、碰撞?”
陈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努力在惊恐中搜刮记忆,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急声道:“有!有!就在昨天下午,快要到关前的时候,我们在路边茶棚歇脚,有个看着像行商的汉子,急匆匆地走过,不小心撞了老仆一下,力道不小,老仆的包袱当时就掉地上了!那人连连作揖道歉,还亲手帮老仆把散落的东西拾起来塞回包袱……对!就是那时!小姐,就是那时!”
黎清浅眼中锐光一闪,立刻追问:“那人样貌、衣着,可有明显特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陈伯竭力回忆:“样貌……挺普通的,三十岁上下,不高不矮,穿着半旧的灰布短打,看着不起眼……啊!对了!他左边眉毛上面,眉骨那里,有一道寸把长的浅疤!不是很显眼,但离得近能看到!他帮老仆拾完东西,道了个歉,就急匆匆地往关内方向去了,走得很快!”
“将军!”黎清浅倏然转身,面向队正,语气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情况已明。此信纸张崭新,墨迹未沉,与陈伯这使用多年、痕迹明显的旧行囊格格不入,显是被人新近放入,意图栽赃陷害!方才陈伯所言,那眉骨带浅疤、行色匆忙、急于入关之人,嫌疑极大!此乃李代桃僵、金蝉脱壳之计!对方利用我等吸引将军注意,拖延时间,其正主恐怕早已携带真正情报,或已完成交接,或正伺机脱身!请将军立刻派人,按此特征在关内紧急搜捕,迟则不及,真凶远遁!”
她一番话如连珠箭发,逻辑严密,推理清晰,瞬间将被动化为主动,指出了真正的威胁方向。那队正并非庸碌之辈,脸色骤然一变,看向黎清浅的目光已从审视转为惊异与凝重。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召来身旁亲信,语速极快地低声吩咐下去,强调“眉骨浅疤”、“灰布短打”、“速查关内客栈、酒肆、车马行”!
命令下达,关防军队这台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兵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骆临风紧紧盯着关内方向,陈芸儿大气不敢出,小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黎芮芮则将整个身子都藏在了黎清浅身后,只露出一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亲兵快步返回,在队正耳边低语几句,同时递上另一封密信。队正接过一看,眼神猛地一缩,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再看向黎清浅时,脸上已带了明显的愧色与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抱拳躬身,语气郑重:“姑娘真乃神人也!若非姑娘明察秋毫,洞察奸计,某险些误中贼人奸计,纵放真凶,铸成大错!某在此,向姑娘及诸位赔罪了!”他顿了顿,由衷赞道,“不知姑娘芳名?某定当铭记于心!”
黎清浅侧身避过半礼,敛衽还礼,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军言重了。将军恪尽职守,宵小奸猾,一时不察亦是常情。小女子青颜,路过此地,恰逢其会,略尽本分而已。”
“素手青颜……好一个素手青颜!”队正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名字牢牢记下,随即挥手令兵士撤去包围,让开道路,态度极为客气,“青颜姑娘,诸位,请过关!此前得罪,还望海涵。祝诸位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