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铅云低垂,天色晦暗如暮;狂风卷起砂石,抽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雷声如同困兽的咆哮,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黎清浅与黎芮芮不得不加快脚步,终于在雨点落下前,赶到了前方山坳中那座孤零零的驿站——“镜驿”。
此驿的破败远超想象。墙体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沉潮湿的砖石,宛如巨兽腐烂的骸骨。
那方歪斜的招牌被厚厚的藤蔓与蛛网缠绕,字迹模糊难辨。唯有檐下两盏惨白的灯笼,在愈发凄厉的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呻吟,投下的光晕将驿站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起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更深处,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甜腻而腐朽的异香,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棺椁。
“姐姐……”黎芮芮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攥紧了黎清浅的衣袖,指尖冰凉,“这地方……我害怕。”
黎清浅心头亦是一沉。她远超常人的感官让她捕捉到了更多不寻常;驿站是标准的“回”字形结构,本该有些许人声马嘶,此刻却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连风声到了近前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那带着腐朽甜香的空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握了握芮芮的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暴雨将至,别无选择;跟紧我,不要离我太远,也不要乱看。”
上前叩门;青铜门环撞击在斑驳的木门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咚咚”声,在死寂中传出老远,却许久无人应答。
就在她们几乎以为此驿已荒弃,准备另寻他处时,那扇沉重的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
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如同骷髅、身形干瘦的驿卒,如同鬼魅般悄立在门后阴影里。他浑浊无光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两人身上,声音干涩得像是用砂纸摩擦朽木:“住店?”
“是,劳烦两间清净的下房。”黎清浅稳住心神,递过路引和铜钱。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触碰到驿卒的手,那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触感,让她脊椎窜起一股寒意。
驿卒默默收了钱,侧身让开一条窄缝。踏入驿站的瞬间,门外的风声雷声陡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大堂空旷而阴冷,桌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角落肆无忌惮地蔓延。只有零星三四个旅人,如同石雕般分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烛台的光焰跳跃不定,将他们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无人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堂正对天井的那面主墙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青铜古镜。
镜框是繁复到令人眼晕的鸾鸟缠枝纹,鸾鸟的眼睛用暗红色的宝石镶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血色的幽光。
镜面却异常昏黄,布满水渍般的污痕和细密裂纹,映出的人影扭曲、模糊、破碎,仿佛照见的不是此生此世,而是某个光怪陆离的幽冥之境;仅仅是注视着它,便让人心生恍惚,脊背发凉。
是夜,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片上,如同万马奔腾。狂风裹挟着雨雾,从门窗缝隙侵入,带来刺骨的寒意。凄厉的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如同女子哀泣般的呜咽。
黎清浅与芮芮住在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阴冷潮湿,被褥带着一股难以散去的霉味。两人和衣而卧,黎清浅将防身的短棍置于枕下,不敢深睡。
约莫子时刚过,一阵极其轻微、似有似无的唱戏声,幽幽地飘了上来。那声音婉转凄切,唱的似乎是前朝某支失传的宫怨曲,吐字却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时断时续,在风雨声中更添诡异。
“姐姐……你听到了吗?”芮芮吓得缩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
黎清浅屏息凝神,那歌声却戛然而止。正当她以为是错觉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楼下大堂爆发,瞬间刺破了驿站的死寂!那叫声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极致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黎清浅瞬间弹起,抓起短棍,低喝一声:“待在房里,锁好门!”不等芮芮反应,她已迅速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下隐约透上来的微弱烛光。其他客房也传来窸窣的动静和惊恐的低语,但无人敢轻易出来。黎清浅稳住呼吸,凭借过人的记忆和方向感,小心翼翼摸下楼。
大堂里,先到的几名旅人和另外两个被惊醒的驿卒正围在一起,人人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烛光摇曳,映照出地上一具仰面躺倒的尸体——正是傍晚那个开门的驿卒!
他双目圆瞪,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涣散,凝固着无法形容的恐惧。嘴巴大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脖颈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异常醒目,鲜血正从那切口缓慢而持续地涌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暗红。
而真正让所有人头皮炸裂、魂飞魄散的,是他脸上那副妆容!
惨白的粉底,柳叶般的细长黛眉,唇上点着娇艳欲滴的猩红胭脂,双颊扫着斜飞入鬓的浓艳腮红——这分明是前朝宫廷中极为流行,如今早已绝迹的 “飞霞妆” !
但这妆容此刻出现在一具死状凄惨的男尸脸上,用料之精致,色彩之鲜明,与尸体的青白脸色和惊恐表情形成骇人的对比,散发出一种极度邪异、令人作呕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