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略带不满地皱眉道：“裴老板是不屑说与我们这些人听？”

裴浔诚惶诚恐地起身，打倒了面前的酒杯，酒顺着桌子往下滴滴答答。他弓着身子恭敬说道：“不敢，只是这事说来话长，怕公子们觉得无趣。”

席间有几人催促道：“说吧，曹公子也好奇呢。”

曹达点头道：“随意话些家常罢了，坐下说。”

裴浔推脱不得，坐下将酒杯扶正，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缓缓开口道：“说出来不怕各位公子笑话，我如今的体面都是靠女人。我是跟着养父生活的，他这人收养了许多孩子，听起来像是个大善人，实则不然，我们这些被收养的孩子散在城里各处乞讨。穷苦人家的孩子，给块布裹，给口饭吃，活不活得成，长不长得大，看自己的造化。我养父说，穷苦人家的孩子尚且这样，我们这些流浪的乞儿跟着他有了个家，要知感恩，所以讨来的钱米都由他来分配。讨来的钱多，他便喝酒吃肉，我们也有了米饭可吃。讨来的钱少，他吃米饭，我们吃番薯......”

“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们问的是你和姜瑶怎么认识的！”一人打断道。

沉浸在裴浔故事里的顾砚听着这打断的声音忍不住皱眉，环视一圈，那些纨绔眼神里没有半分对裴浔可怜身世的同情，而是不耐烦和赤裸裸的嘲讽。顾砚心里冷笑，一群渣滓。

说话被打断的裴浔没有半分愠恼，淡淡笑道：“公子莫着急，并非我故意啰嗦，只是此事有些复杂。前因后果我说仔细些，你们也好听明白些。”

顾砚心里默默给他竖起大拇指，裴浔忍耐力真是非凡。

裴浔见那人低头沉默不语，席间其他人静静看着他，便继续说道：“有几年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也丰衣足食起来。丰年百姓生活富裕，他收养不到新的流浪儿，指望着我们这些不争气的乞丐，但是我们这群人在城中乞讨时间长了，每日乞讨到的东西就越来越少。天寒地冻的时候，乞讨到的东西更少了，养父日渐暴躁，对我们非打即骂。这样的日子真是难熬，不知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也有可能是被养父打得伤重不治而亡，死了一个小乞丐。死了人，便有人想逃离。流浪的孤儿是没有家的，能逃到哪去呢？养父待我们不好，但也给过我们饭吃，给过我们衣服穿，我们应当感恩，熬过冬天日子就会好起来。计划逃走的三个人便被有感恩之心的人告了密，三个人都挨了打。死了一个，残了一个。大抵是因我平日里乞讨的钱财多一些，养父打我的力道轻了些，只受了些伤没死没残。”

一声嗤笑打断了他。

裴浔顿了顿，没理会，继续说道：“冬天是个适合挨打受伤的季节，不会像夏日里伤口溃烂难以愈合，血肉模糊引得苍蝇蚊虫飞舞，但伤痛会在风雪中加重。当我牙齿打颤意识模糊时，一件温暖的毛皮大氅落在我身上。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向给予我温暖的那人，是个小姑娘。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打成许多小辫子，随意地披散在背后，头发上的饰品、身上的饰品都是银质的，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后来成了我的发妻——戚若瑄。”

本以为那个小姑娘是姜瑶，没想到是裴浔的发妻。见裴浔还没说到他和姜瑶认识的过程，反而提起了他的发妻，席间有几人将不耐烦写在脸上，故意大声喝酒吃菜，遮盖住裴浔的声音。

裴浔对这些置若罔闻，缓缓闭上眼睛继续回忆道：“我该说些吉利话的，譬如：多谢好心人！姑娘这般菩萨心肠的人一定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可是我没说出口，只愣愣地盯着她。她蹲下细细地系着大氅的带子，轻声问道：‘你好手好脚的为什么要做乞丐？’看着她清澈单纯的眼睛，我变得很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起死去的兄弟，想起跛脚的伙伴，养父让我做乞丐，我只能做乞丐。我刚要开口，远处便有人唤她。‘若瑄，该走了。’她起身朝我摆摆手快步离去。”

“我想偷偷将她的大氅藏起来，可是被人告了密，上交给养父。养父将这件衣服换了一些钱，是这个冬天得到的最多的一笔钱，他买了酒肉，还分了些给告密的人，畅饮一番。酒喝多了，尿也多。他起夜去门口时，去了好久也没回来。最孝顺的孩子今夜得了赏，品了两口酒便醉晕了，其他的人饿晕了、冻晕了，谁也没发现他许久没回屋里。第二天一早，养父冻僵的尸体已被积雪掩埋。养父死了，大家也散了。我该走的，可是我舍不得走，我盼望着还能再见到她。”

“过了许多年，我终于再一次见到她。那时我已在一户人家做帮工，不再以乞讨为生，我高兴地对她说：‘我不做乞丐了。’

她不记得我了，脸上的疑惑化为喜悦，礼貌地对我说：‘哦！恭喜你！’

就这样，我们开启了一段缘分，结为夫妻。”

裴浔缓缓睁开眼睛，抓住面前的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幸福的时光很短暂，我们成亲没多久她便离世了。她的离世让我深受打击，在我准备服毒自尽时，姜瑶出现救了我。我一心求死，她却救了我，所以我对她并不感激，反而恶语相向。她见自己好心却换来这样的下场，气得哭了起来：‘好好好！我不该救你！我不该救你！是我多管闲事！是我自作多情！负心汉！薄情郎！’我是要殉情的人，怎么是负心汉薄情郎呢？于是我便问她为何这样骂我，她哭着向我絮叨她和顾将军的往事，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心仪之人辜负了她......”说完这些，醉意上头，裴浔趴在桌上睡着了。

“负心汉！薄情郎！”顾砚脑海里是姜瑶满眼含泪斥责他的样子，愧疚之情在心中升起。

曹达问道：“我听闻姜家有个未满一岁的婴孩，唤做什么阿年，阿念......有人说是姜家大爷的孩子，也有人说是姜瑶的孩子，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呢？若是姜瑶的孩子，那她的爹是顾砚？我瞧你和姜瑶关系甚是亲密，这个孩子的爹该不会是你的吧？”

旁边的人推了推裴浔，见裴浔醉得厉害，不能答话，冲曹达轻轻摇头。

***

酒席到很晚才散，醉酒的裴浔被人送回药铺是黄掌柜接的。黄掌柜见他不省人事的模样皱眉道：“怎么醉成这样？我还有事要和公子说呢！”

“什么事？”顾砚飘到黄掌柜身旁问道。

顾砚突然出声吓得黄掌柜手上一松，裴浔便要跌倒在地。

没有传来想象中倒地的声音。只见裴浔脚步虚浮地站在一边，酒醉的红晕还浮在脸上，眼睛里满是血丝：“什么事？”

黄掌柜定了定心神，换了一副笑颜：“姜大夫明日便要回来了，傍晚时宫里来人说的。”

天大的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