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响,人流涌向食堂。许驿晟依约和周诺仪一起去南门取饭。
远远地,就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温婉的身影。周诺仪眼睛一亮,几乎是跳着挥了挥手,随即加快脚步小跑过去。许驿晟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最终停在了离他们十几步远的第二棵梧桐树下,将自己半掩在斑驳的树影里。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看着周诺仪像只归巢的雀鸟,轻快地投入那片温暖的荫蔽。周诺仪从他母亲手里接过两个鼓鼓囊囊的饭盒包,站着还不安稳,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听着母亲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子,浅棕色的发丝在额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说到兴奋处,还会下意识地拽一下背包带子,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家人宠爱和接纳的、全然的松弛与快乐。
许驿晟看着那道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侧影,渐渐出了神。昨夜因“可怜”二字泛起的寒意与自我防御,在这一幕温暖的画面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几张揉得有些发软的糖纸——是周诺仪今天早上“上贡”的荔枝味硬糖。对于周诺仪这种每天雷打不动的“投喂”,许驿晟的态度,已从最初的皱眉无视,变成了如今的默许,甚至会在对方忘记时,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还清晰地记得周诺仪第一次送糖,那袋巨酸的柠檬糖。从那以后,草莓、可乐、甚至有些古怪的生姜口味……各种色彩缤纷的糖果便开始轮番出现在他的桌洞或口袋,周诺仪仿佛一个固执的探险家,执意要将世界上所有的甜味,都与他分享一份。
许驿晟的指尖在糖纸上轻轻摩挲。他不得不承认,自来熟的人有时真的很可怕。可能前一天你还在内心吐槽他和朋友玩闹的方式过于幼稚,嫌弃他多大人了,还会理所当然地把冰凉的手揣进别人的口袋取暖;后一天,那个默许他种种“越界”行为的人,就变成了你自己。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与周诺仪熟悉起来。就像无法阻止阳光照进角落。哪怕周诺仪的亲近,最初真的掺杂着一点好奇,甚至是他所厌恶的“可怜”,到了此刻,他似乎也觉得……无所谓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持久的震动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隔岸观火般的宁静,声音来源是他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名字。许兴业。
明明没什么要紧事可说,三天两头的电话又算什么?无尽的掌控欲,还是例行公事般的“关怀”?
许驿晟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抓了抓头发,仿佛想将那股瞬间腾起的郁气驱散。他没有立刻接起,而是下意识地再次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回不远处那对交谈甚欢的母子身上。
只见周母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周诺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和额前翘起的发丝,周诺仪便乖顺地微微低下头,嘴角那抹毫无阴霾的、带着依赖的笑容,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令人羡慕。
手机的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腿上,与眼前的温情画面格格不入。
许驿晟最后深深扫了一眼那个被阳光和爱意紧紧包裹的身影,像是要从那里汲取一点对抗现实的勇气。然后,他猛地将电话接通,身体同时下意识地侧转,将自己与电话那头的世界,与近在咫尺的温暖,彻底隔绝开来。
“喂。”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冰冷与沙哑。
“你他妈现在接电话都这么不情不愿了?”许兴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火气,背景音嘈杂,“老子供你吃穿上学,是让你给老子甩脸色的?”
许驿晟抿紧嘴唇,没有回应。
“说话!哑巴了?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许兴业似乎在那头砸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她倒好,一走清净了!留下你这么个玩意儿来折磨我!我他妈当初就该……”
听筒里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带着一种刻骨的恶意,一字一句地砸进许驿晟的耳膜:“你当初怎么不跟着她一块死了呢?”
许兴业估计是在哪受了气,说的话一听就没过过脑子,但还是像钩子一样,硬生生将他从看似安静的幻想中拽出来,还不断提醒着腐烂的过去。
许驿晟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
他对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地切回去:“是啊,我怎么没死成呢?”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让你失望了,许兴业。我不仅活着,还会活得比你长,比你像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和更混乱的咒骂,但许驿晟已经不想再听了。
“还有,”他打断对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别再提我妈,你不配。”
说完,他直接掐断了电话,将那份令人作呕的噪音彻底隔绝。
许驿晟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压下去。
他厌恶许兴业,更厌恶那个在许兴业的咒骂中,依然会感到刺痛的自己。
为什么就是不能彻底麻木?为什么那些话还能像针一样扎进来?
就在他勉强平复呼吸,准备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周诺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两个显眼的饭盒包,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担忧。许驿晟的脸色骤然变了。方才与许兴业对峙时的冰冷坚硬瞬间碎裂,一种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慌乱与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眼神锐利地钉在周诺仪脸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质问:「你听见了?」周诺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自己只是刚走过来,母亲已经离开,他绝不是故意偷听。但看到许驿晟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烦躁和冰冷,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中的担忧更甚。
就在周诺仪以为许驿晟会像往常一样,用更冷的沉默将他隔绝在外时……
许驿晟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力道,却又不失控制的揉在周诺仪乱蓬蓬的头发上。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与其说是亲昵,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找到了一个突兀的出口。
周诺仪被揉得微微偏过头去,浅棕色的发丝瞬间被搅得更乱,几缕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