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得突然,严濡非的手指顿在半空,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田埂上她摔进水田时的窘迫,庙里她误以为自己是杀人犯时的慌张,麦地边她低头写东西时的专注……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很有恒心,也有毅力。”
“她想写一本关于黄桷村的书,不管是玉米地还是麦田,她都要亲自去走一走、看一看,连村民的家常话都记在本子上。这种专注,很可贵,很打动人。”
卓爷爷点点头,说出的话意味深长:“凡是贵在坚持。路是她自己选的,当然要坚定走下去。”
“工作也是,既然选择了,就不要轻易改变。”
严濡非再也无心下棋,之后的几局输得很难看。
是夜,严濡非失眠了。
那一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萦绕。他总感觉,卓爷爷知道些什么。
黑暗中,他支起身子靠着床头,拿起枕边的手机。犹豫之后,拨打了一串电话号码。
“嘟嘟”几声过去,对面才慢悠悠接起,声音里满是被吵醒后的不耐烦,尾音拖得老长:“喂......怎么了......”
“马叔,我有件事要问你。”
“我爷爷以前有没有来过黄桷村?”
听筒传来空调被摩擦的细簌声,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翻了个身。
“我跟着严教授这二十年,没听过黄桷村这个地方。”马叔打了个哈欠,继续道,“但他早年有没有去过,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他呗。”
严濡非随意应付几句,挂掉电话后重新躺回去。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爷爷和卓老爷子怎么会认识?
哪有这么巧的事?
*
2021年9月19日,中秋假期的第一天。
外出工作的人都选择在这一天赶路归家,远的坐飞机,近的坐大巴,不远不近的自驾。
“好久不见啊大舅!”
“二舅妈好,帅表哥、浩表哥好!”
“五舅舅好!”
......
卓桢桢从早上就一直在鞠躬问好。
由于母亲远嫁海市,与婆家联系变少。卓桢桢长这么大,回外婆家的次数两只手都数的过来,和这边的亲戚自然不熟。
在外婆家呆的这大半年,又只有清明和端午这两天见了亲戚,没时间培养感情。
平时不多见,自然要恭敬些。
卓老爷子一共有七个孩子,五男二女。所以卓桢桢有五个舅舅——大舅、二舅、三舅、五舅、六舅。还有一个四姨,就是嫁到李家院子的那位。
老七卓玫珍,卓桢桢的妈妈,是卓家最受宠爱的幺女。
可惜,一年前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二舅十年前因为矽肺病去世,二舅妈虽然改嫁,但逢年过节也会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回来。
三舅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没有后代。
“桢桢又变漂亮了,长得跟七妹一样。”六舅卓文斌拉着她的手,与她闲话家常。与卓桢桢最亲近的舅舅便是他。
六舅性子随和,与小辈相处没有长辈架子。小时候她与妈妈回外婆家,六舅就喜欢抱起她往天上抛,就像他小时候抱着幺妹那样。
卓桢桢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回话。
卓文斌看出了她的情绪,忙找了其他话题:“在家里生活得还习惯吗?卓越那小子有没有把你照顾好啊?”
“表哥很照顾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开心就好,开心最重要。”他拍拍侄女的肩膀,算是放心了些,“我听卓越说你准备出书,进展怎么样?”
“没到出书那一步,还在写呢。”
“那等出版了,一定要第一个拿给六舅看噢!再给我来一份亲笔签名!”
卓桢桢笑得明媚:“没问题!”
与热闹拥挤的堂屋相比,小卖部显得冷清多了。
严濡非主动提出帮卓越看店,好让他陪陪家人。
手机“滴滴”铃声打破沉寂,严濡非看着来电显示,等了几秒后才接听,平静地对那边“喂”了一声。
“濡非,你送来的资料已经研究好了。三天后,研究院会派我们去进行修复工作,到时候再见。”
孙薇以为他会有其他话要说,却听见对面只回了声“好”。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两边都没有挂断。
她思忖了会儿,还是出声提醒:“教授今天还在念叨你。后天过节,你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严濡非应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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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13日 天气阴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中秋,我不打算回家。路途遥远交通不便,而且爷爷应该不想见我。
今天和卓越一起把剩下的黄豆处理完了,卓奶奶为了犒劳我们,连续做了三天的粉蒸羊肉。连最爱羊肉的桢桢都吃吐了,后面几天只吃素。
她这几天一直在期待中秋磨豆子,还有豆花饭。
豆花饭是什么?不过听她的描述,应该美味。
——严濡非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