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赤脚走在这片蛛网上。最开始是一种极致的柔软，仿佛踩进一团湿润的泥土、云或者被体温捂热的血肉，随即是无处不在的，细微的吸附感，像被无数小鱼追逐着亲吻，细细地品尝。

这些蛛丝泛着灰败的白色，像是迪克之前踢翻哥谭城内的垃圾桶时看到的手臂尺骨，在一片昏沉中泛着幽微的磷光。它们用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在呼吸——是的，呼吸。每一根蛛丝都在呼吸。它们在空中轻微的震颤、舒张，就像脉搏的跳动，就像咀嚼食物，喝水，就像在吞咽，消化——时间或者情感。它们是活着的。这整片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蛛网像是一颗沉睡的大脑。

它们是活着的。并且，它们感知到了他。

他下次再也不会随便打赤脚下楼了。

迪克踮起脚尖，将全身的重量凝聚在几个微小的支点上，就像跳芭蕾舞那样，一点点地朝前挪动。迪克每一次落脚，这些坚韧的蛛丝会骤然屏住呼吸，震颤，跳动或者其它什么的感知全都消失了，蛛丝变得沉默，顺服，坚硬得就像一条路。一条只为承载他的重量而铺就的路。

他偶尔能感受到蛛丝像蚂蚁的触须，顺着他脚踝的轮廓向上试探、缠绕，留下冰冷湿滑又粘腻的触感，转瞬即逝。但是它们并不过分，就像一次轻轻的拥抱。这种拥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好像饱含着爱意。

迪克手中的眼睛发热，烧得他半边身子的血液都要沸腾。他的手中握着一根蛛丝。洁白的，散发着一种馥郁到发腻的花香，又带着泥土的涩味，这是布鲁斯给他的蛛丝。

这根蛛丝也在呼吸，他也在呼吸，他在寻找他的父亲。

布鲁斯。这片网中布鲁斯掉落在哪里，他又该如何找到他的父亲？

迪克只能迷茫地往前走，然后迷失。

他停下脚步，第一次完全站立在蛛丝上。他环顾四周，蛛网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苍白，叠加，一层一层相映照。他转身便失去了方向。往哪里走都一样，往任何地方走都是这白茫茫的，正在呼吸的白。

所以你在哪里呢？我的父亲。

你摔落在蛛网的哪里？在哪里蜷缩成一团？我又该怎么把你拉出来呢？

我的父亲。

迪克半边身子红得发亮，他的心好像在胸腔里炸开了，他不确定，一股铁锈味烧灼这喉管，太痛苦了，手掌中那颗眼睛又睁开了，蓝色的眼睛，澄澈的眼睛，平静的眼睛。眼睛瞪得大大的，越来越多的眼睛出现在迪克的身上，蜘蛛的单眼，纯黑色的，银色的，灰蓝色的，太多了。

这些眼睛扎根在迪克的血管里，附着在迪克的皮肤上，它们密密麻麻地寄生在他体表，转动着，聚焦着，仔仔细细地盯着迪克的脸瞧。

迪克只觉得太热了，意识都被消融。他摔坐在蛛丝上，这些蛛丝开始震颤，挪动，包裹——他被包在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