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恒咬牙,死死盯着她的脸,却始终没有反驳。
“告诉我,你真的没有想过这其中的种种可能吗?还是说,比起追寻那个可能更加残酷的真相,你宁愿守着这份已经握在手心里的仇恨,只是为了内心安稳?”
伊恒被她逼问得瞳孔发颤,他仓惶别开脸:“事实就是我曾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有时并非真实。你看见的是果,不是因。”
“那又如何!”伊恒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什么因果?什么是非?什么可能性!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我的父母,族群就是被这群败类杀死的事实!经历这种事的又不是你!你凭什么要求我放下?!”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放下。”林惊鹊没有提高音量,可声音仍旧铿锵有力:“我无意为她开脱。我也承认,我让你这么做,的确有拖延时间的目的。而且,查明真相根本不会耗费太多时间。起码,不会有百年那么久。”
“你不敢面对?你害怕事实并非如此?害怕自己坚守的信仰是假的?伊恒,如果有那个万一呢。如果那个藏在阴影中的人真的存在,你要让他带着真相永远躲起来嘲笑你吗?!”
她顿了顿,再度放缓了些语气:“我知道,你现在还因为我去桃林而心存不满。如果,我是说如果,寻找真相的途中,能找到你的兄长呢?”
伊恒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兄长”这两个字,比任何大道理都具有穿透力,瞬间击溃了他用百年仇恨筑起的心防。
他眼中的疯狂与愤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重,近乎无助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抽气。
林惊鹊知道,她的话起效了。她没有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伊恒终于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仇恨未消,却混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但那些事,其实我都想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独自一妖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去想。可是,没有妖告诉我真相……大鹗都死了,死无对证了。剩余的族群建立了新的领地,可那里没有我的家,我已然格格不入。兄长又不知所踪……”
他无法再说下去,只是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守在门口的久离走了过来。他没有看伊恒,而是将目光投向林惊鹊:
“天快亮了。”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可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必须要行动了。
无论是去桃林,还是去找信河,起码要走出去,才能有结果。
久离的目光这才转向伊恒,语气放缓了些:“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在没有找到信河之前,我们仍然要一起行动。”
伊恒的视线带着些许不可思议。他深深望着久离,又望向仍旧直视着他的林惊鹊。良久,嘴一歪,晕在眼眶一直打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很明白,如果信河在这里,绝对不会由着他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也随着呼吸平静,而渐渐褪去。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笑望着望着林惊鹊和久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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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中,三人再次上路。伊恒皱着眉头帮林惊鹊撩起睡乱的头发,久离顺手帮她整好了歪歪扭扭的衣襟。
林惊鹊打趣道:“你们两个又不是我的奴隶。”
伊恒头头是道:“信河殿下可说了,你是他极其重视的妖。要是你缺胳膊少腿,我俩怎么交差啊。”
“信河殿下,信河殿下,”林惊鹊拿腔作调地学伊恒说话,“也不知道这信河到底什么人,把你迷得五迷三道。”
“那是你有所不知!”
伊恒那边又开始一条一条陈述信河殿下到底有多好多仁慈,林惊鹊一脸假笑,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
她突然想起来,昨日染无也曾提到过信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玉简。染无的警告言犹在耳:
“是你自己选择相信他们的,那就别后悔。”
后悔。她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跟随这两只妖前往未知之地,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
可染无说,死,是她最好的解脱方式。
她看向身旁一动一静两只妖。
她可以相信谁呢?林惊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