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入局?
裴家家主缓缓收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好。很好。”
他猛地转身,将剑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他分开人群,大步离去。
裴家人同样尴尬地各自散去,没有人敢多留。
廊下渐渐空了。
崔挟月站在门口,夜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袍袖猎猎作响。
身后,屋内烛火跳了一跳。
“昏睡”的裴回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越过门槛,越过夜风,直至落在崔挟月背影上。
崔挟月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逆着月光,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拢。
两人对视着,没有人说话。
廊下最后几个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夜虫的鸣叫声重新浮了上来,填满了这片寂静。
“三日后,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崔挟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离去。
裴回仪躺回榻上,听着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地离去,最终被夜风和虫鸣彻底吞没。
终于……
如此同裴氏闹僵,崔挟月也懒得顾及两家颜面,兀自离去。
她缓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隔着衣料,那簪子硌得她胸腔生疼。
簪子是她从书房暗室带出来的。她闭了闭眼,半刻前的画面又翻了上来。
书房里间,烛火幽幽,将整间密室映的明暗不定。正中摆着一张长按,岸上隔着一块木板,漆面在烛光里泛着沉沉的污色。
诡异地吓人。
崔挟月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吓得她撞上身后的茶盏,整个人往后蹦了半步,险伶伶地扶住桌沿,才没有弄出声响。
她原以为密室中会有什么贵重的玩意,账册、书信、地契,再不济也该是些见不得光的玩意,但这……
一个牌位?
胆子再大的人,冷不丁撞见这个,心里也要些犯怵,崔挟月眯了眯眼睛,企图隔着八尺远看清上面的字。
只一眼,崔挟月被钉在原地。
“吾儿裴本之位”
裴本死了?!
那在南越的裴本是谁?裴氏为何不声张?有何内情?
裴氏上下守口如瓶,连一点风声都不曾透出来,这简直比鬼怪都吓人。
下一瞬,崔挟月看见了牌位前供着的那根金簪。
由崔挟月送出的簪子,没有一箱也有半盒。可……送给身边人的发簪,都会在细微处刻上小小的昵称,以示独一无二。
她死死盯着那根簪子,呼吸都停了。
裴回夜……她送给裴回夜的簪子怎么会到裴府的书房中?
还在裴本的灵位前?
崔挟月轻轻咬了咬舌尖,钝痛漫了上来,反倒叫她清醒了。
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裴回夜不辞而别,为什么她与父母势同水火……
所有散落的东西,忽然之间连成了一根线,冷冰冰地缠上她的喉咙。
那个至始至终隐在幕后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烙,烙在她心口上。烫得她每一根神经都在痉挛。
她原以为,要对付的是裴家家主这只老狐狸。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预留了多条退路。
可她没想到,真正坐在棋盘对面的,是这个连面都没露过的裴回夜!
崔挟月将簪子攥得更紧。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被裴回夜耍得团团转。
好一个裴回夜。
夜半,裴府静悄悄的。
烛火在申氏眼底跳了跳,映出裴回仪那张低垂的脸。
“白日的事,说说吧。”申氏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你的计划为何没成?”
裴回仪跪得端坐,脊背挺直,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女儿不知。”
“你不知?”申氏踱步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知你如何昏睡,不知嬷嬷去哪,不知崔公子为何不在?”
裴回仪咬住下唇。
“布了那么久的的局,请君入翁,本该万无一失。结果呢?人跑了,嬷嬷没了,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你都不知。”
裴回仪没有多说什么,只垂下眼睛。
申氏正要再开口,厅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夜风裹着寒意。裴回仪尚未转头,被听见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裴父。
他来的比她想象的快。一道麻绳从她肩头绕过,连着她的双臂一道缠紧,粗糙着绳子勒进皮肉,他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绑了个结实。
“我问你,”裴父蹲下身,暮光直至钉进她的眼里,“傍晚书房出现异动,密室被人撬开,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裴回仪呼吸一滞。
“不——”
“你是不是对他情根深种,才替他打掩护,才故意让你的计划失败,好让他脱身?”他一字一顿,“我要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