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清张了张口,满腹疑问堵在喉间,反叫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定州一事便是与伯府有牵连,此刻也死无对证,他们便那般急着要斩草除根——
虎毒不食子,淮安伯连他唯一的孩子也要下此狠手?
“别跟来。想让我不计较定州之事就去找赵元安,明日一早来去城郊乱坟处等着。”
手中纸伞被人夺过,凉雨终于将沈怀清浇醒了神,他隔着雨幕便只瞧见了那抹清瘦身影已然回神越走越远。
仅剩的关心之语也被堵在口中,沈怀清有些着恼地瞪着那抹红,一甩湿淋淋的袖子便往回走。
所幸那苍白眉眼里只见躁郁,不见半分忧惧之色。
感业寺外。
阮抑眯起眼睛瞧了瞧上头退了色的牌匾,抬脚踢了两踢厚重木门。
他本就没使多少力气,门上铜环便也只是轻轻晃了晃,混在嘈杂雨声里根本听不分明,可不过片刻庙门便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名身着袈裟手提烛灯的老僧。
“施主,天色已晚,若有事相求,还请明日再来。”
阮抑侧身上前半步靠在门边,慢条斯理地收起纸伞,伞尖一甩水珠便扑湿了住持颈上挂着的珠串。
“出家人不问自取拿了我的东西,我来问问是何道理。”
住持双手合十恭敬一礼。
“施主不知,此物有佛缘,乃是不请自来。”
烛芯摇动两下被大雨浇灭,天地间仿佛唯有青年一对黑沉眼珠亮得惊人,直到老僧闭上眼睛,阮抑才一点点露出笑来,上挑狐眼一并弯着,连声音都轻缓。
“原是如此,那住持觉得我该如何?”
“老僧观因果,他与施主无缘,便是强留也只会拖累施主,不若便留在庙中……”
话尾骤然撕裂,住持后退一步避开阮抑伸手掐来的手,袈裟翻涌间短刃几欲脱鞘而出,他却又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什么硬生生将刀柄按回,不过刹那分神寒芒便已至近前——
春雷直劈而下将庙宇照得透亮,巨响之中老僧右掌被生生钉在地上,阮抑喘息着拽住佛串将趴到在地的人往上拎。
森白电光里,他替人擦净了脸上的雨珠,让那张吃痛的脸与佛门内数不清的眼睛对在一处,笑意盈盈。
“嘘……别怕,别怕,我怎会在佛门造杀孽呀。”
“告诉我,他在哪?”
*
木门开阖,有人踏着雨帘走入禅房内,踏地无声。
是谁?
阿浊撑在桌角处,匕首横在身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本该静心凝神的香草此刻叫少年头重脚轻,眼前无数鬼影闪动又消散,只得死死咬住舌尖才挣出三分清明,额发尽湿。
伯府夫人不知何时站在门边,那枚始终不愿归还的莲花长命锁此刻反成了无足轻重之物被搁在案上,阿浊涣散游弋的目光凝在上头,踉跄着伸手拿过挂在颈边,才听清了妇人的话语。
“我说了,是你兄长叫你来此。”
阿浊周身冷汗淋淋,一句话便被动摇了心神,恍若又回到那日孤立无援的树林间,黑得叫人看不清去路。
不,不对。
眼前种种都不过是那伯府夫人故弄玄虚,是那怪异的香让他不复清醒。
阮抑没来,他们不敢伤他。
他许是仍在宫中……
直到惊雷划破天际,屋内一瞬亮如白昼——
挑起的眼,薄而失色的嘴,绯红色湿透了的官袍。
阿浊终于被逼着看清了人。
“阮抑……”
是幻象么?
可太真了。
当真是他。
怎会是他?
仿佛被人扼住脖颈,少年说不出话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梦里走出的艳鬼愈靠愈近,直到两张极相似的脸近乎贴到一处,呼吸相闻。
惊醒动魄的漂亮,摄人心魄的鬼魅,被大雨模糊的清瘦身影仿佛只是少年春睡时的旖思。
阿浊什么都想不到了,他浑然不觉自己面上无端而起的红,亦不知何时垂下了戒备的手,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唇,看着他弯起唇角,心跳得极快,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悸动。
“你喜欢……”
那人话尾没在雷声之中听不分明,阿浊却听懂了,彻骨寒意涌上,他瞪大眼睛匕首横握,已后退数步却仍快不过来人骤起直劈颈间的剑光!
匕首被挑飞,茶盏碎裂发出一声脆响——
血珠顺着剑锋滚滚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