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显然是被两人的目光吓到了,她嗫嚅片刻面露愧疚,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木门才压低了声音。
“并、并非是有意瞒着两位贵人!章大人那日是来过郑爷爷家的,只是……他与老人家吵了一架,说郑爷爷仗着恩情用次等药材糊弄人,才没有收药材……”
“可郑爷爷摔伤了腿,家里便只有郑二哥能上山采药,量是少了些,可绝对没有糊弄人!”
阮抑目光不曾软上半分。
“可郑二瞧上去并不知情。”
春寒料峭,阿愿却已汗湿重衫,只觉眼前这漂亮姊姊着实敏锐又聪明,生气起来更是厉害,叫她不得不将实话和盘托出。
“那日……我带着章大人去了苍山山腰上补了些草药回来,此事太过冒险,若是让哥哥知晓定要数落我,郑二哥亦会神伤,我便谁都不曾说。”
沈怀清松了口气,可旋即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雪山上。
章衡平日最好名声,那日作出如此返场之举,想来只是为了上一趟雪山。
可如此险峻之处如何能藏匿账册?
山上到底有什么?
院内寂寂,阮抑一垂眼睛又变回了先前病弱内敛的模样,沈怀清连忙接上话。
“阿愿姑娘,我们并非责怪,只是此物实在紧要才有些着急,不知姑娘可愿带我们再去一次苍山?”
阿愿瞧了瞧阮抑的神色,犹豫许久才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三人行走于山道之上,顶着寒风缓缓朝山腰上爬。
山风夹着雪,吹在面上刺骨的冷,阮抑身着棉衣亦是面如纸色,若非一路被沈怀清挡着风半扶半拉地往上走,怕是不过半柱香便要倒在路上。
阿愿爬上一处平地,转过身来伸手将两人拉上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便是此处,此地草药虽不如山顶的珍贵,却也能卖出不少价钱。”
沈怀清眯起眼睛垂首下望,便见山脚处的村庄被笼在一片风雪之中,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极为老实地站在阮抑身旁目不斜视。
纵使只是在半山腰,也实在有些太高。
“你对此地很熟悉。”
阿愿笑起来,对阮抑的惧怕仿佛转瞬间便烟消云散,她同先前一般拉住那双冰凉的手,一起盘腿走在悬崖峭壁旁欣赏着壮观的雪景。
“我也是山的孩子,怎么能不会这些?这些年我常来此地,看看村庄之外的天地。”
少女眼里亮着光,伸手往南面一指。
“这里是定州城,再远些便是华州,我都想去逛逛!”
阮抑看着阿愿满是憧憬的目光,难得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阿浊,想起了年少的自己。
好似也曾有游历四方,想一览众山小的期盼,也用这样的眼睛与谁说过话。
可后来那点年少轻狂的念头还是在病痛里尽数化作面目全非的怨憎,再寻不得。
“姊姊这两日愁眉不展,我本也想带姊姊来这里坐坐,或许病就能好得快些。”
尽是些无用之物。
他垂下眼在心里冷嘲一句,却不曾抽开被少女握住的手。
沈怀清蹲下身打量着四周草药,喃喃自语。
“都是些江南商贾追捧的东西,要送去那不容易罢……”
“这自然难不倒章大人,我曾听哥哥说手中有一份舆图,上头连小道都标得清楚,上面还有哥哥与郑大哥的手笔。”
阮抑胸口一滞,片刻后他踉跄起身,虚浮双脚再近分毫便要直直跌下山崖,身后传来两声惊呼,他却充耳不闻。
严寒与冷风让他头疼欲裂,连血液都快冻住,可他一双眼眸一眨不眨地将脚下河山间寸寸扫过,最后定在村庄外茂密的丛林之上。
“阮……阿姐,别着急,你想到什么了?!”
嗓子哑得几近失声,阮抑握住少女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开口。
“丛林……丛林有荒废的近道,对不对?”
少女愣愣点头,还来不及张口,便听阮抑弯下身子剧烈咳嗽着,沈怀清焦急地扶住他的腰,便听两个带血的字滚落。
“华州……”
白雪压断枝杈发出一声脆响,却震得沈怀清呆愣在原地。
山神庙内那具怪异的尸首,北部转运司的腰牌,两件与此案毫无关联的怪事终于连成一处。
那具尸体是被人勒死后才吊上横梁的,而那块腰牌也绝不是普通转运司小吏所持。
可章衡心腹又怎会到那近乎被掩埋的山神庙内?
……若章衡调任定州前就已在做这些勾当了呢?他本就在华州做过官,眼前村庄不过是故技重施来藏账册的障眼法罢了。
至于郑意,他不曾回过庄子,可他兄长却替章衡指过路,才叫他顺着蛛丝马迹猜到章衡在定州存放账本之处,敢与章衡叫板。
所以钱进是将那些调换的账册藏去了华州城?!
若当真如此,此地的账册带不出去,至少还有华州城的残册。
可如今谁又能赶在章衡之前去往华州?
阮抑耳边嗡鸣,他不自觉地倒气,夹着雪粒的风灌入肺腑,呛得一双狐眼通红,可他却变本加厉地借此折磨自己。
还不能走……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登高望远,章衡一定是在看什么,他为何要选在他们入城之日登山?
枝叶上的雪花随着阮抑的咳嗽尽数抖落,纷纷扬扬砸在雪地上埋没了一株药草,阮抑瞳孔骤缩猛然抬头。
“雪……”
沈怀清还未听清,不远处一道陌生的声音便蓦然响起,叫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两位大人,在下招待不周,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