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打开,一上了年纪的老奴提着灯笼自缝隙里颤颤巍巍地往外望,在昏黑夜色中瞧见一对乌沉沉凝在自己身上的眼珠。
提灯落在地上,鬼魅般的景象让老奴被吓得不住喘气,他顾不上叫喊便欲将门推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卡在门缝中生生将缝隙越掰越大。
老翁涨红了脸仍是被门外的力道挤得往后踉跄一步,还未来得及往里跑便来人扣住肩膀。
阿浊隐在黑暗里收回手,阮抑一点点弯起眼睛,俯身将灯笼捡起交给家奴,连声音都放轻了飘入耳中。
“老人家别怕,妾身是来替主人送画的。”
不曾修饰的嗓音被夜风一吹竟夜多了几分婉转凄厉,老奴哆嗦着接过灯笼,他垂着头不敢看那艳如精怪的面容,却反而瞧见了女子身后少年腰间半出鞘的匕首。
“老人家,带路罢。”
料峭春夜里老奴满头是汗,他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浑浑噩噩地提着灯朝庭院里走去。
沈怀清沉默地跟在阮抑身后打量眼前宅邸。
数丈宽的院落景致平平,只勉强挤下几间厢房与库房,在一片昏黑里瞧不清内里情形,唯有主屋亮着灯,在窗边映出一道伏案的影子,似是不曾听见门口响动。
好一副清贫模样。
可纵使奴仆寥寥,此地也有些太过安静了。
不待他凝神细思,带路的老翁已停在门前揖礼。
“大人……有客人来。”
那道影子站起身,片刻便见一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拿着一件披风推门而出。
男子极瘦,青衫洗得发白连面容都发苦,可瞧见立于庭中的三位不速之客却不曾有分毫惊慌,只是自顾自地将披风系在老翁肩上,温和开口。
“李叔先去歇息罢,我与客人们有话要谈。今夜风大,便不要再出来了。”
老奴俯身一礼,他并不明白主人话中深意,却也知晓来客身份绝不简单,他神色担忧地瞧了眼男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拱手退下。
直到老人的身影再瞧不见,男子才收回视线,侧身让出灯火幽微的入口。
“几位贵客,进屋说话。”
沈怀清皱了皱眉。
不知底细的官吏,暧昧不清的态度,如何看都是一场不怀好意的请君入瓮,只他们三人怕是毫无胜算。
他顾不得那点龃龉,伸手欲拽阮抑的衣袖却扑了个空,对方青色衣摆在他眼前一晃便镇定自若地朝屋内走去。
眼下他是当真猜不透阮抑的心思了。
总不该是恼他怀疑,非要如此以死鸣冤罢?
沈怀清叹了口气,侧首看向阿浊。
“你便留在此地,一会若是真出了事也能保全性命,把消息传出去。”
少年沉默片刻,话语含在唇齿间。
“你姑姑不会保我,我也无处可去,他若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真是哪个都劝不住。
他摇摇头,终是与阿浊一并走入。
木门合上,彻底将来路断绝,沈怀清收回视线,先瞧见的却是摆在堂中央的两块牌位。
一大一小靠在一处,名姓处的描金被人摸得斑驳,红木上却是半点灰尘都不沾。
难怪这院落死气沉沉,原是妻女尽亡,只剩了这男子一人。
“下官郑意,见过三位大人。”
一盏热茶推至阮抑手侧,他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的公文,似笑非笑地瞧着一旁低眉顺目的吏使。
“郑大人一介文字官,消息倒是灵通。”
郑意将头低了低。
“下官品阶虽低,然转运司大多公文皆过我手,城门胥吏也与我相熟,才得了消息斗胆在几间铺子里走了手脚。本以为还需等上几天,若非大人亲自来一趟,下官断想不到名声鹊起的姚娘会是大人。”
烛火噼啪炸响,阮抑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开口。
“呆在转运司当真屈才了呀,郑大人。”
煞费苦心的恭维被人轻飘飘地架在半空,屋内一时寂静,郑意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下官自知逾矩,可此番事大,只愿以死明志叫那老天开眼,请大人勿要听信旁人之言!定州繁华实乃窃国换来的!”
他膝行至桌前推倒了层层堆叠的公文,白纸铺了满地,内里竟是张张血书。
“那章衡欺上瞒下,勾结北狄,将北地数州的官粮尽数挪至定州,待那蛮人劫掠他州再以高价卖给灾民,再与蛮狄八二分账,才有了如今盛名!除却定州外,北地沿路十村七空,卖儿鬻女屡见不鲜,可几州官吏却个个眼盲心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