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大人,替死鬼没死成,你还真当我是善人了?”
沈怀清被问得一噎,满腔好心喂进了狗肚子里,他心底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扭头便往外走,嘴里愤愤不平地嘀咕。
“脾气忒差,真该咬得再狠些!”
阮抑被落在最后,他闷咳两声将喉间撞出的血沫咽下,缓缓朝门外走。
他当然有无数办法叫年少的自己俯首称臣,只要说上几句软话便能将那蠢货骗得团团转。
可他偏偏不想用。
分明都是一个人,怎能让那个蠢笨的什么好处都占尽了,独叫他血泪流尽?
也该让人尝一尝的,恨又如何?
不过是条连报仇都只会咬人的狗崽子。
一点白光晃过眼角,阮抑蓦地停下步子,目光在角落那具惨不忍睹的吊死鬼脖颈上的淤痕处划过,随后又落在周围四散的不知名草药,微微皱眉。
思忖片刻,他目光下落,最后顿在那尸首腰间,有些嫌弃地靠近些许,捡起一旁的长剑从尸首腰上挑出枚腰牌。
“小沈大人,过来瞧瞧。”
尚未走远的沈淮清垮下肩,捏着鼻子窝窝囊囊地退了回去。
两日后,定州城。
街巷里最大的纸画铺今日早早歇了店,主人一边使唤着伙计将晒了半日的字画翻面,一边倚在门口朝城门处望去。
对门的古玩铺主推开门便瞧见人翘首以盼的模样,忍不住打趣。
“明远兄,昔日居士来你这寒舍题字也不见紧张,这回到底是哪位贵客要来?”
宋昭一横眼前笑得促狭的老友,刚要张口笑骂两句便闻马蹄踩着街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靠近,一辆雕饰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店前,遮住街面窥探的目光。
香风飘过,一身形高挑的青衣女子撩开车帘缓步而下,她裹着靛蓝棉衣,肤色苍白到剔透,半幅薄纱遮了脸,唯有一双眼尾挑起的含情目直直望来,未语先得三分锐利。
宋昭错开视线,不动神色地看向女子身旁的小厮。
那小厮微微点头,自胸口摸出一柄嵌着宝石的小刀递来。
“我们娘子带的可都是封都的稀罕货,听说定州唯有你宋郎识货,此番特来拜访,可不要叫我们娘子失望!”
宋昭低头扫一眼,侧身推门扬声开口。
“定州风大,姚娘还是先喝杯茶暖暖身子,我们慢慢谈。”
车帘微微晃动,隐约露出一抹蜷靠在软垫上的身影,最后走入门内的宋昭余光扫过,垂眸合上木门。
“姚娘已传信于我,在下居定州多年,两位郎君查案若有疑虑尽可找我。”
阮抑在堂内缓缓踱步,将挂画墨宝一一看过,却并未接宋昭的话。
沈怀清咳嗽一声,开口道:“总说北地苦寒,华、定几州连年都需朝廷拨款度日,可今日我瞧这定州城倒是热闹,不知是何缘故?”
宋昭替人倒了杯热茶,两人顺势落座于桌案前。
“章衡五年前自华州调任进北部司,两年后便当上了统领,三年来城中幼童已然不知饥馑与战乱。”
沈怀清皱了皱眉:“这般说来,这位章大人倒是个有能耐的好官了?”
宋昭闻言苦笑:“非我胡言,如今定州城无人不知章衡章大人之名,沈郎君若是去街上打听,只要提及其名姓,便定然是交口称赞。”
“何必去问旁人,宋郎君认为章大人如何?”
一道薄凉嗓音骤然响起,宋昭不自觉寻声望去。
阮抑不知何时已立于堂前,一副居士题字的“清风明月”高挂,他扫一眼便侧过身来,削薄身影将铁画银钩的笔画生生劈做两半,装入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眼。
宋昭愣了愣,旋即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如大人所见,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商贾,官家的事哪容我置喙?”
“看来姚娘这线人该换了呀,”阮抑笑起来,“我们迟了一日,从你口中得到的仍是人尽皆知的消息……”
他几步倚上桌案,一抬手茶盏翻倒,瓷片溅起划破宋昭手背留下一道长长血痕,血珠四散撞在身后贵逾千金的名人墨宝上,在雪白的宣纸上突兀地留下一团红点。
“不如我来帮帮她,省得叫无用之人碍她的眼。”
沈怀清被脆响吓了一跳,匆忙垂首便瞧见阮抑右手背在身后,正把玩着一块碎瓷。
他心里忽悠一下,瞧见对方鬼气森森的笑一时顾不上细想,连忙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袖。
“阮大人,姚娘绝对信得过,您千万手下留情!”
阮抑被人拽得往后一退,前些日子被小崽子狠撞的后腰再度磕在桌角,眼眸一转瞥了眼沈怀清,随手将瓷片掷去。
“宋郎君,不想死便说说罢。”
沈怀清被这一眼瞧得心中寂寂。
眼前这病秧子提桶水都困难,他怎会觉得阮抑能取宋昭性命?
宋昭面上如水般温和的笑容终于隐下,他眼神复杂地盯着面前尚未及冠的年轻御史,终于俯身从桌下暗格内取出几册账簿。
“章衡为人谨慎,但偌大转运司却未必,有几位小吏常来店里买画,我也是收到姚娘的传信才倒查出其中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