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帝搁下药匙合上账本,宦官便识趣地撤下汤药躬身将殿门关上。
“阮卿既已看过,应当知晓其上账目并无错漏之处,仅凭此证弹劾北部转运司官商勾结,贪污官粮,着实牵强。”
地火烧得正旺,阮抑仍旧跪伏于地。
“一旬之前,北部转运司漕干钱进回封都丁忧,不过三日便被发现病死府中,坊间传闻是有邪祟作怪,为钱府做了法事便匆忙下葬,唯有其友人在封棺之时觉察不对,自钱进内衬处摸得了此册账本。”
他顿了顿,脑中浮现出方才在巷子里见到的身影,终究忍住心中不快,捏着鼻子换了个说辞。
“那人正巧是微臣御史台的同僚,几经周折掩人耳目才将东西借微臣之手呈于圣上,若此物当真清白,又何必如此遮掩?”
泰和帝瞧着眼前青年,一身官服也压不住病气,脊可便是跪伏清瘦脊背也仍旧挺直,不由无奈。
“阮卿不愿起身说话,怕是还有些旁的理由想说?”
阮抑沉默半晌直起身,眼中倒映出的是一片明黄色的下摆。
“无他,微臣只提了一句北部转运司,陛下便愿与微臣于延和殿相谈。陛下想查,便是最大的缘由。”
泰和帝一愣,良久之后笑叹:“北狄连年犯禁,北部转运司却愈加昌盛,你入御史台不过两年,都能看出不对,朝廷上下却处处盛赞……”
话至最后,泰和帝咳嗽两声,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不欲再说。
阮抑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微微一拢。
大宸太祖以武开国,此后几代帝王却逐渐显出文弱之相,文官清流借机势大,直至泰和帝已有诸多有心无力之事。
“定州路远,此番只能暗访,朕什么都给不了你。阮卿,这是要命又讨不到名声的苦差事。”
阮抑垂眸:“若能为帝王分忧,微臣万死不辞。”
“那你便去查罢,”泰和帝写罢最后几字,起身将印着国印的文书递给阮抑,“让你的同僚随你一道。”
阮抑接过文书,对着泰和帝的背影再度俯身行礼,临至殿门前忽听得身后传来叹息。
“两年前殿试高中,阮卿还不曾这般瘦。”
阮抑脚步一顿,装似不曾听闻般撑伞离去。
御史台中。
正值休沐,衙门内人迹寥寥,沈怀清坐于桌案之前,案上文书堆叠如山,可他手中狼毫却迟迟不曾下笔,笔尖墨汁已干。
“小沈大人,真巧。”
沈怀清浑身一震,抬头便看见一双阴阳怪气似笑非笑的狐眼。
“托您的福,官家许给你我一份差事,咱们怕是离升官不远啦。”
沈怀清心虚地撇过眼,声音都放轻。
“将那东西夹在你书册之中是我不对,可我着实不敢,同僚也只有你家中权势最盛……”
阮抑抱臂斜倚在桌案上,笑眯眯地打断对方的话,话语含在唇齿之中。
“小沈大人若不嫌命长便接着说。”
他此刻不太痛快,奈何眼前还要对付的同僚便是此番灵机一动下害得自己差点病死在伯府的罪魁祸首,当真多看一眼都嫌闹心。
他状似贴心地取走他案上一半文书,错身而过时贴着沈怀清耳边开口。
“三日后便走,如何才不至打草惊蛇,便劳烦小沈大人费心了。”
阮抑踏出宫门时已是日光高照,伯府侍从匆匆上前将狐皮裘领围在他颈间,他神色恹恹地坐上马车,将大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裘领中,半醒半睡。
还不够,还不够。
他要让大半个朝廷生不如死,他要找到那个让自己功亏一篑的人受尽折磨,他要将这个黑白不分的天下掀翻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行,那这辈子他要万人臣服。
阮抑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心里一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在发抖,烧得他大汗淋漓。
上辈子是他蠢,一个人撞得头破血流也不知道多找两条愿意殉主的狗。
沈怀清不够聪明,但好在足够纯善,上辈子接了皇帝的烂摊子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定州,还要写信说了满篇的歉疚寄给自己,天真得可笑。
但在他手中未必不能用。
还有谁,还有谁?!
阮抑脑中一片混沌,能想起来的只能是那一张张模糊不清又面目可憎的脸。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终于从近乎疯魔的思绪里清醒一瞬,马车之外突兀的喧闹终于如潮水一般涌入他耳中。
那是孩童尖利的笑骂声,夹杂在马蹄声与叫卖声中,本该在顷刻间淹没,可就是这一刹那,阮抑将那些字句听得分明。
“将你爹娘都克死了还装这副孝子模样上供?怕不是要将你娘气活啦!”
“你爱爬私塾的墙偷听先生讲课,先生夸你最有慧骨,可你偷了这么多东西,我若是拿去给先生看,就连孔圣人也收不起你这学生!”
“阿浊,阿浊,你看呀,这身衣服都弄脏了,这下可与你的名姓相配了,你可要谢谢我们呀!”
阮抑的瞳孔无声地放大了,他甚至来不及叫停驾车的马夫,便掀起车帘踉跄地往车下走,引得侍从迭声呼唤,骏马嘶鸣。
可他充耳不闻。
隔着重重人海,他看见了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