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萧琬铮,以后会在镇外大营常驻。姑娘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他再次拱手,却见她杏眼轻眨,抿着嘴突然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巧的下颌快速点了几下,示意知道了。
她没再开口,萧琬铮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道了声告辞便匆匆走了。
卓菀霜在原地不动,确认他走远了以后,才转身小跑到刚刚她滑下来的位置。
她弯着腰在草里翻找着什么,一边找一边小声嘀咕,过了一会儿才惊喜地喊道:“找到了!”
是他刚刚扔掉的剑。
她把剑握在手中轻抚着,沉甸甸的,剑柄有磨损的痕迹,剑身却光亮如新,明显是主人心爱之物。
她的杏眼滴溜溜一转,拿着剑拔腿就跑。
于是,没走多久返回这里找剑的萧琬铮一无所获。
他不知刚刚自己是怎么了,走的时候竟然连贴身佩剑都能给忘了。
他遍寻不见,有想过可能是那姑娘发现自己遗落了,帮他收起来了。
但又觉得希望渺茫,可没办法,实在是找不到,他只好反身回营。
第二天,没想到那姑娘竟真的来找他送还。
他更觉赧然,这姑娘被他冒犯不仅不与他计较,还这么好心。
所以当这个姑娘提起还没有去过互市,请他送她过去,他送了。
她说害怕林中猛兽,请他护她去林中采药,他护了。
她说突然觉得滑草确实有点危险,让他陪着一起,他陪了。
滑到坡底,她顶着红扑扑的脸看着他,突然吻在他唇上,他也红着耳朵回应了。
然后他们便相爱了。
至少卓菀霜是这样以为的。
她见过他珍惜爱重的凝视、感受过他小心翼翼的呵护、也体会过面对郡主刁难时他毫不犹疑的维护,她以为这样就算是了。
可那惨烈的景象让她彻底从美梦中清醒过来。
那豁大的横在娘亲身上的刀口,那满地四溅流淌的红。
在被捂住口鼻昏过去之前,她听到那人说:“没想到这次成事多亏了那个小郡主……”
后来她拼命从那人手中逃出,想去找萧琬铮求救,却没想到在见到人之前,先听到了他与郡主定亲的消息。
再后来,在漂泊无依,不知何处落脚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会不会是那人道听途说的,会不会是她听错了。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她的妄念。
这满街刺眼的红在卓菀霜眼中流淌起来。
那亲手杀了娘亲的苍族人现在大概已经在悬崖底下已经尸骨无存了。
就只剩郡主……
她紧紧盯着那快远处已经能隐约看见的翟轿,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可街上的王府护卫沿街站着,一步一人,遥遥望不到头。
是啊,这个人是郡主,是天潢贵胄。
隔着这天阶,她要怎么才能为娘亲报仇呢,她眉心紧锁着。
此时,人群突然喧闹起来,主街两侧的人开始涌动。
她被挤得一个踉跄。
她稳住身形,转头一看,原是新郎官要来了。
这当世闻名的少年将军,大家自然都想多看两眼,都朝着他行动的前方移动着。
是了,这不就是她通过天阶的捷径吗?
她曾经的良人,现在,也是她仇人的夫婿。
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人,眉色冷淡。
短短一年未见,他瘦了一些,脸庞显出了些棱角,让原本温润的气质锋利了许多。
大红的喜袍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冷白,带着些疲色。
卓菀霜冷眼瞧着,这不怒自威的样子,倒是比之前更有将军的意思了。
他坐在马上目视前方,若不是身上的衣服和身下带着红绸的马,倒显得他跟这些热闹的场景没有半点关系。
可依旧挡不住两侧人群的热情,卓菀霜站在原地碍了他们不少的事。
她从缝隙穿过,走到前排,不知第几次被撞得踉跄了。
眼看着那匹带着红绸的马即将走到她身前的时候,她脚下一软,惊呼一声,歪倒在地上。
“放肆!”
在她身侧镇守的士兵呵斥她。
“无碍。”
几乎是紧接着,她听到了那熟悉得仿佛铭刻在她生命里的声音。
依旧清越,只是没有了任何情绪,像是随手丢开一颗石子。
她冷笑一声,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看向那如今高高在上的人。
那抬起的杏眼楚楚,神情惶恐不安。她身子瘦削,穿着最简单的襦裙,整个人薄薄一片,比曾经瘦弱了不知多少。细弱的手腕抬起时,能看到掌根处渗出了点血迹,是摔倒时擦伤了。
二人视线相错,她像是刚刚认出马上的人,神情变得诧异,粉唇微张,翕合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又无力地闭上了。
马没有停下来,走远了。
她的样子让刚刚呵斥她的侍卫都有些不忍心,将她扶了起来让她当心。
那马却一步未停。
他分明是认出她来了,虽然脸上只有些怔愣的神情,视线却是一直在她身上没有移开,直到距离远远拉开。
她压下心底的苦涩,抹去那些无谓的心思。
是她自以为是了,还报着那些缥缈的希冀,真是可笑至极。
不过认出她了便好,哪怕他心中对她只剩一些愧疚,这都是一条有可能走通的路。
刚刚那些伪装的神色褪去,她眸色冷淡,稳稳站着,迎亲的队伍渐行渐远。
萧琬铮□□的马还在匀速行进着,他在马上出着神。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从他与郡主定亲以后她便不愿再来了。
所以刚刚,她的眼里才会有那些藏不住的恨意与不甘吗?
是该恨他。
他也恨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甚。
只是她好像想对他说什么。
那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翕动着,是想说什么呢?
如果她还活着……
会对他说什么,他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