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娘百思不得其解。

杨途却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解释道：“周氏自小服侍父亲，父亲被罢官后，给她卖身契，放她离去，她不愿。彼时父亲病重，兄长留京，我年纪大些，已有十三岁，三弟和妹妹却尚且年幼，无人照顾，父亲遂留下了她。”

“这些年来，周氏任劳任怨，照顾父亲，为父亲生儿育女，操劳数年，情谊非同一般。父亲他，从来不说，但一定记在心间，所以此番才会坚持，将周氏扶正。”

“我，”他想说他不想娶妻，只想有她一人便已足矣。可他理智尚存，知道父亲绝不会应允，索性道：“桐娘你放心，就算我娶了亲，我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定会好好对你。”

话倒是说得好听，可连两分爱意都不肯施舍于她。

不给爱也罢，连个铜子竟也舍不得给。

桐娘目含幽怨。

杨途情不自禁抬起手，遮住了桐娘含着盈盈秋水的眸子，语带涩然道：“桐娘，我知道我对你不起。”

桐娘以手覆上他的大手，一边将他的手轻轻拉下，贴在她的颊边，一边低声说道：“杨大哥，这些话休要再讲，你知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杨途的手心被她放在脸边，他忍不住用拇指摩挲她的脸颊，光滑柔嫩，仿佛他稍微用力，便会刮出一道痕迹。

他不禁又摩挲了几下，片刻后，他回过神来。

他竟然做出如此孟浪的举动！

杨途猛地抽出手。

桐娘本就是半蹲半坐，陡然失了力，向前一倾，整个人倒在了杨途怀里。她慌得手脚无措，两只手胡乱摁着，想要直起身子，膝盖往后挪动撤退，正巧压在杨途胯间。

杨途闷哼一声，忙用双手按住她，低声喝道：“桐娘，莫要乱动。”

桐娘被他一双大手强硬地搀扶着，摁坐在了车凳上。杨途连忙转过身，曲着一只腿，坐回了车辕上。

桐娘是真没招了，马车不给她施展空间，杨途不给她施展机会。

动手动脚行不通，只能动脑子了。

刚才聊到哪儿来着？

杨途背对桐娘坐在车辕上，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此时的狼狈姿态，上次天黑她肯定看不清，可这次，日头正高，杨途紧张地额角开始冒汗，他东张西望，周围并没有人。余家湾村前有座年代久远的石板桥，马车侧停在桥这头，村子在桥那头，隔桥对望，颇有一段距离，除非村口那几个缺牙老太婆有千里眼，否则定然瞧不见。

杨途偷偷舒了口气，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瞧了一眼，在心中无声训斥道，猴急什么，桐娘迟早是你的，耐心，冷静，好饭不怕晚！

蓦地，桐娘略带尴尬的声音响起，“杨大哥，你想你娘了吗？”

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想起他娘？

杨途被她骇了一跳，得，不听话的家伙彻底偃旗息鼓了。

他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回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桐娘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只是突然觉得，大公子、三公子和二小姐是一母同胞，周氏也有一双儿女，只有你，孤孤单单一个。”

杨途并没有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群房人来人往，她听说也不为怪。这些本就是事实，他也没想过隐瞒，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开口说这些事。现如今她既然知道，他也直白道：“不想。我五岁时，她便死了，关于她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原来是个对亲娘毫无印象的小可怜，不过孺慕之心，人皆有之。桐娘善解人意道：“她葬在哪里？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坟前给她上柱香。”

当然没有以后，她只是在刷好感度。

杨途摇头，“不知道。”

啊？竟连坟茔都没一座？

“那我们在韩州城外找个寺庙，捐些香油钱，为她点盏长明灯。”桐娘心下暗自得意，她可真是机灵啊，这随机应变的能力！

不等她唇角勾起的弧度落下，杨途闷声回道：“不用了，她生前作恶多端，祸乱家宅，被父亲乱棍打死，扔进了乱葬岗。如此女子，不配入杨家祖坟，更不配受佛家供奉。”

桐娘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