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么?”周璟随口问。
姜启朝点头:“王教授难得交流访问,机不可失。”
周璟将菜单推到她面前:“请便。”
推东西的动作会让外套袖子上移一小截,姜启朝第三次看到翡翠桃花,这回她看清了桃花的长相并且没有引发任何不适,这小东西用到的雕刻技艺非常高超,栩栩如生。
姜启朝第一次来相对高级的消费场所,望着菜单犹豫很久,决定不太卑也不太亢地折中,选处于中间价格的菜品,并根据旁边的克重算了个比自己饭量少些的数。
这个过程中,周璟一直在注视着她。
先前在高忆函家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周璟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此刻的感觉尤其明显。
选完她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让周总破费了。”
“叫周璟吧。”周璟却低下头开始看菜单,“已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
“好,周璟。”姜启朝立刻回应,“我买了个细长纸箱,往里面塞了一些养仓鼠用的云朵纸棉,因为……呃,比较便宜。”
三本借阅的书里,她根据紧急性优先阅读了《神器谱鉴》,一本很薄也很难懂的书。
经过深入的思考她将神器分为两类,一类是上古时期已经有明确灭失记录,另一类相反,正好是三五之数。
女娲石破裂、轩辕剑折断、昆仑镜碎毁,具体发生的时间和原因未知。
上回她和姚清元提过对于天子剑长度的质疑,查阅谱鉴之后她对比轩辕剑的描述和这把天子剑,觉得非常相似。
复制品?仿造品?不得而知。
另外她在工地看到过官书杭的刀,外观和锟铻刀的描述也很像。
她把纸箱递给周璟,后者别说验货了,看都没看放在一旁:“没事,这剑抗造。”
“……这剑真是天子剑?”
“如假包换。”
“天子指的是谁?文王吗?或者说……武王?”
周璟眼皮微抬,原本松弛的眼部线条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文王剑。”她回答的速度与情状却不像是有过丝毫犹豫。
姜启朝略一想觉得有合理性,武王的兵器是有记载的,剑名字叫作轻吕。
服务员陆陆续续将盘子端上来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没有眼神交流,静静等着门合上后只剩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紫微的神格散成了粉末,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姜启朝将官书杭的反应与苏子照的故事有机结合便得出浅表的推测,“这件事应该是和封神有关,我知道这场战争有猫腻。”
周璟提起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我听官书杭说,你有一个朋友,叫作苏子照。”
姜启朝吃进嘴里的肉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承认了:“对,她上周去世了,章丹出事晚上。”
“但是我现在却觉得封神之战有问题这件事,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姜启朝硬把话题扯了回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归因于导火索这点不对。更早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导向这种必然的结局,紫微若死,死得不冤。”
“封神是封神,牧野是牧野。”周璟垂下眼帘,“可以分开看。”
姜启朝平静地注视她的眼睛:“我认为分不开,易的变迁就是证据。”
“76年妇好墓发掘,斧钺是权力,母辛宗是声名,大批青铜礼器是地位,宝石象牙是资产。”她的语速难以抑制地加快,尾音慢慢上扬,裹着几分讥诮,“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留下了十个儿子和三姑之德的美名。”
周璟一贯平淡如水的表情乍然出现了一丝裂痕:“你慎言。”
“——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姜启朝没有再说下去。
“是啊。”周璟笑了笑,“你确实是对的。”
她话锋一转:“你是对的,也未必又能说明什么。”
风借由半开的窗户闯入,裹挟着江上货船悠长的鸣笛落幕。
“我为什么需要去说明什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句话非常有名,是很多人的座右铭。”
这句话现代更新的版本正是“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但姜启朝想说的并不仅仅是这个意思。
“武王曾说过,他有十名辅佐他治理天下的贤臣。”姜启朝若无其事地执起茶杯,“说出这句很有名的以往不谏之人也曾评价,‘有妇人焉,九人而已’。”
周璟沉默不言。
“说回紫微垣上神,那天辞别你和调查科的朋友,我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神人同伦论也算是一个很主流的观点,因此我很轻易地接受了她已经死亡这件事,并且觉得这位上神的死与其说是一个偶发性事件,倒不如说是一种必然。
“就像很多人曾试图证明女娲的性别不是女性一样,一个神女如果作用是庇佑人间只传男的帝王,逻辑并不自洽。”
“紫微的确死在封神之战里。”周璟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后面的时代也不需要君权神授这样的把戏。”
姜启朝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今天来见你,也是想确认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也如此认为。”
“我想,他们的目的里面应当至少有一条,正是复活紫微垣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