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侯府侧门停稳,贺春舒拢紧披风,低头踏下脚凳。
这两日,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阶前残雪未扫,新雪又覆上一层。
一脚踩下,软绵绵地陷落一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就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深浅。
她放慢脚步,一脚,又一脚,兀自沉浸在这片纯白寂静中,胸口郁结似乎都随着呵出的白气消散了些许。
人刚过游廊,还未踏入东院门,便听得里头人声嘈杂:
“快些收拾!别让世子瞧见了!”
“那总得知会夫人一声吧……”
“要不再遣人去西院一趟?”
“这西院的人就撂下一句‘用不上’就走了……还是等夫人回来定夺吧……”
贺春舒快步穿过月洞门,“出什么事了?”
庭院中箱笼散乱、各色物件堆叠,一片狼藉之态。
王妈妈迎了上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西院那边把世子备下的礼全都退了回来,底下的人拦都拦不住……”
“世子呢?”
“一早就被太子请去喝茶了,说是晚些才回。”
“夫人可要去西院亲自瞧瞧?兴许有什么误会……”
西院,又是谢昀。
一想起他,贺春舒太阳穴便突突直跳。
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贺春舒当即冷声:“他爱怎样便怎样!把这些都收拾入库,不必再提!”
梨渠忙快步跟上,随她走入内室。
贺春舒照例先换下外出正装,拣套轻便舒适的常服。能不盘发便不盘,高髻沉重,总压得她头疼。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她眉心微蹙,眼下蒙着层薄霞绯雾,衬得眸光潋滟。
梨渠手脚麻利地为她卸下簪钗,收入妆奁盒中。
刚开盒盖,她便一怔,这妆奁中,何时多了只分心簪?
“怎会多出一支?”梨渠疑惑。
她的目光落在梨渠手中的发簪上——
分心簪多作顶簪用,正妻大妇绾发于顶、彰显身份的器物,形制雍容大气。
这只她从未见过,簪头是盛放的宝相花,花蕊处嵌着数颗鸽血红玉,那玉红得纯粹,仿佛将一腔心头血都凝在了里头。
映着窗外素雪,就连簪身的镂空金纹也熠熠流转,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定是世子所赠!”梨渠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必是昨日争执之后,特意寻来与您赔罪的……”
“世子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您的……”
贺春舒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是谢忱送的?可成婚两年,他连她惯用的胭脂水粉都不曾留心,又怎会买首饰送她?
……不是谢忱。
她目光落在流光暗转的玉石上,那日谢昀掌中的血玉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她脑海……心头猛地剧颤!
她认得这块玉!纵然它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她依然认得!
……这是谢昀送的?!
贺春舒大骇,他……他竟然能潜入她的内室?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此物塞进了她的妆奁?!
她霍然起身,青丝泄落肩头,也顾不得挽起:“更衣,去西院。”
“啊?”方才不还说,不必理会了吗。
谢昀在庭院中射箭。
许是因面上疤痕碍眼,他下半张脸掩于一张银灰面具之下,更显目光沉冷。
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这雪后天寒,若是旁人这般穿着,只怕早就冻得瑟瑟发抖了。
他却岿然不动,仿佛寒天冻地于他不过寻常。
贺春舒还未走近,便听得一声沉闷弦响。
目光追去,远处靶心多了支箭羽。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道道箭矢破空凌厉,皆正中靶心。
连发五箭后,谢昀终于停下,漫不经心朝旁瞥去一眼。
随即,他复又抬臂拉弓——
“咻!”
可这一箭却倏地偏出几分,落于红靶之外。
“哼。”贺春舒唇边溢出一声冷嗤。
谢昀收弓转身:“嫂嫂今日火气不小啊。”
贺春舒立于廊下,“小叔今日何意?嫂嫂亲手为你挑选的物件,便如此入不了你的眼?”
“当真是嫂嫂亲手为我挑的?”谢昀闻言笑道,“莫不是有人自己不敢问,推你出来挡枪?”
贺春舒懒得与他废话,径直快步踏入院中积雪,将手中簪子朝他扔了过去。
“你的东西,还给你!”
谢昀看也未看,反手一把握住。
他握住那枚簪子,再度引弓搭箭,“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无收回之理。”
贺春舒扔完便转身踏上回廊,不愿搭理他,疾步朝外走去。
她边走边小声嘟囔:“与我有何干系?”
却在即将转过拐角之际,突然传来破空之响!
一支长箭擦过她鬓间发梢,钉入身侧墙上,距离她下颌不过几寸。
——贺春舒被一支箭,拦住了去路。
箭风掠过,颌下披风系结应声而落,露出其下袄裙。
寒风微拂裸露,她脖颈猛地一缩,却远不如心中骤然而起的惊惧。
她侧身望去,谢昀放下长弓,右手两指间把玩着那只血玉簪子,远远朝她望来。
他目光犹如寒冰,落在她身上,却燃起幽微火光,似乎要将她整个融化。
“嫂嫂这件披风瞧着不错,”谢昀懒笑道,“不如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