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如松,身上甲胄却残破不堪,刀痕箭瘢密布,边角缝隙还凝着深褐血垢。
贺春舒未曾亲临沙场,却也从这副铠甲,窥得一鳞半爪。
是烽火狼烟,是金戈铁马,更是白骨盈野。
“逆子!”身后蓦然传来谢侯爷的怒斥,“提前归府,为何不遣人通报?”
贺春舒蓦地旋身,方才不是说不来了吗?
“我回京是为述职,自然只需禀报宫城即可。”话音落,男子抬手摘盔。
贺春舒缓缓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刹那,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此人面容精瘦,轮廓深邃,与谢忱一般无二,却是京中养不出的凛冽。
只是这张脸——
几道浅疤自眉梢划过,横贯大半张脸,乍一看,戾气横生,骇人可怖。
……就像、就像是有人将谢忱的脸撕成了这样。
可贺春舒凝神细看,那疤痕却显出些许异样。
冬日天光下,疤痕边缘浮着几缕,形如深可见骨的旧伤,怎么神情变动间,肌肉牵动竟能如此流畅?
这不对劲。
别不是……画出来的吧。
贺春舒心头巨震,尚未回神,便迎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状若寒星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锐利、沉寂、漠然,仿佛踏遍尸山血海,看尽生死,即便神佛鬼魅现世,也难令他心生畏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不,她好像……是见过的。
那年她刚满六岁,父亲抱着她,打趣说要带她去侯府认一认未来夫婿。
她早在大人闲谈中得知,自己同镇国侯府上的小公子指腹为婚,订的是娃娃亲。
贺春舒知道娃娃亲是什么意思,却也只能装成稚童心智,歪头问:“什么是夫婿呀?”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见到了谢忱,不,应该是谢昀才对。
思绪被拉回眼前。
出于礼数,贺春舒抬眸回望,朝他浅浅一笑。
却引得那人勾了勾唇角,“我这张脸,自然不该在父亲面前添堵,更不宜在宾客面前丢人。”
话里话外都像在回应侯爷,可他视线从始至终压在贺春舒身上,未移分毫。
“荒唐!逆子!”谢侯爷闻言勃然大怒,随即拂袖而去。
一时间,门前只余风声。
贺春舒笑了笑,依礼扬手:“小叔先请。”
随即,她转向身旁小厮,吩咐道:“去备水,为二公子更衣。”
谢昀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迈开长腿,越过她,径直朝府内走去。
贺春舒提步跟上,行不过数步,前方谢昀却倏然顿住脚步,她也不由停下,微微蹙眉。
谢昀忽然旋身,两人之间不过两步之遥。
高大身影笼罩下来,他微微倾身,一字一顿地喊道:
“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