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眼过了两个月
砦国皇宫内,一公公轻步走进不见天日般的寝宫,来到江于宣身旁,在他耳边低语。
“陛下,洲国那位,时日不多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该如何处置?”
江于宣头疼欲裂,缓缓抬手,指尖在太阳穴按揉,这几个月,自燕暖冬与谢故他们纷纷战死无燕谷之后,就没再传来什么好消息。
养的这两只鸟,好像还真不能分开。
他叹了口气,随后摆了摆手:“随他去吧。”
洲国五皇子若死在砦国京城,待事情败露,洲国的怒火,可是需要砦国万千将士的血来填。
眼下砦国势弱,自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也是在这一天,面如死灰的李碎琼发觉,院里的护卫都撤走了。
既然如此,他也该去寻燕暖冬了,能和她死在一处,总归是好的。
没准下一世能早些遇见。
他刻意忘带燕暖冬那日留给他的续命药,独自出了京城,路过一香火旺盛的神庙。
李碎琼认得这个神庙,燕暖冬说过,这神庙里的神心软,救过他的命,是实打实的好神。
于是他走了进去,学着燕暖冬曾教他的样子跪地伏拜。
“伏祈渺珠神女,凡人李碎琼虔心叩拜,只因有一席推心置腹之言,若不坦言相告,实难心安。”
“我虽愿长命百岁,但生了重病,时日无多,实在无法长命。”
“望神女知晓我并非求死,承蒙神恩,佑我与燕暖冬还有来世、再来世,世世相遇。”
语落,他虔诚叩首。
还未抬起首,头顶响起一个声音,冷如地窟。
“欺神之人,没有来世。”
是神像发出的声音,短短几个字,唤醒了李碎琼心中的恐慌。
他急忙直起身子,抬头,拼命地摇首解释。
“没有,我没有欺神,我是真的生病了,活不久。”
这个解释在他看来十分合理,至少他能说服自己,并深信不疑。
一阵沉默,神像嘴唇微动:“你当真想要有来世?”
李碎琼不假思索地点首,补充道:“和燕暖冬一起。”
神像似乎笑了:“你口中的燕暖冬纯真仁善、心存大爱,自然有下一世,可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打量李碎琼,少顷,她发出一声讥笑,才继续道。
“你劣迹斑斑,恶贯满盈,没有下一世。”
这话说得无凭无据,李碎琼却不存疑,通通认下。
在他心中,他知晓他有多阴暗。
于是他再次叩首:“求神女悲悯,给我一次再世为人的机会,下一世,我绝不作恶,定会洗清满身罪孽。”
神女一字一顿:“你说你并非求死,是真心想活命,可本神觉得,你是在以生病为借口。”
听到这里,李碎琼眼神躲闪,为自己申辩:“没有,我是真的生了很严重的病,我每日都有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神女又是一声冷嗤,嘴上却松了口:“好啊,既然你这么想要来世,那便如你所愿,不过,有个条件,你若做得到,本神就应了你。”
这句话于李碎琼而言,跟答应他无甚区别,什么条件在他看来都宛如虚设。
他露出喜色,凌乱的情绪慢慢恢复,好像马上就能与燕暖冬相见。
脑海中也不禁憧憬起与燕暖冬重逢的场景,满眼期待地问:“什么条件?”
神女笑了笑:“为了证明你没有欺骗本神,你今生必须活满百岁,若你做得到,本神便许你下一世。”
微笑、呼吸、心跳在这一瞬间止住,眸光一点点儿暗下,李碎琼僵硬地抬起首,努力重新牵起唇角,想要再确认一遍。
“什么?”
神女不厌其烦地答:“本神说,你活至百岁,方有来世。”
“可是我已经时日无多了,即便再想活,也活不了那么久。”
更何况,他是片刻也不愿多活。
然而等了许久,却未得到回应,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他不再跪了,怀着跌宕起伏的心情,和空壳般的躯壳站起身,往庙外走。
要活到一百岁才能和燕暖冬有来世吗?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溢出,他抬手拭了拭,看着指尖的血迹,低笑出了声。
所有情绪连同希望再次崩碎,使他跌入了更加绝望的深渊,而这个深渊,没有出口,也望不到头。
愉可期的身形显现在庙内,她看着李碎琼被抽走灵魂般的背影,露出大仇得报的笑容。
随即,白辰、屠封、黑蛇均出现在她左右两侧,一样大仇得报的模样看着李碎琼的背影,不过,他们的眼中多了一丝同情。
原来这就是愉可期的报仇手段,让一个病入膏肓,即将灯枯油尽的十九岁少年活至百岁,否则便不能与心爱之人有来世。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世上当真有比千刀万剐还要解恨的报仇方式。
既可以用高明来形容,也可以说是阴谋、是诅咒,既狠,又歹毒。
即便跟他有再大的仇,此刻也该释怀了。
因为这是为李碎琼精心策划的骗局,即便他在极致的难熬中活至百岁,玄命也不会让他有下一世。
更何况,他恐怕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下一世对他来说,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他成了这世上最想死却又最想活,最畏死却又最盼死之人。
往后活着的日子,于他而言只有无尽的绝望。
而死亡也不是解脱,因为有更加绝望的绝望在等待着他。
此时,李碎琼折返回小院,将那瓶续命的药带在身上,继续麻木地往无燕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