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为何偏要这般发问?难道……他已然窥破端倪,知晓此刻的渚国,早已无萤石可资应战?
这念头像淬了冰的银锥,猝然刺入肺腑,让她从方才的激昂中骤然惊醒。她旋即敛去外露的锋芒,垂落眼睫,将翻涌的心潮尽数掩于眸底,声线复归往日的温静,甚至掺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大殿下说笑了。民女平日不过耽于诗书,略通琴棋书画罢了。两国交锋、沙场征伐这等军国重事,民女……怎敢妄议。”
苏离忧见她敛了锋芒,语气温软,亦默然不答。心头那股郁气稍散,眉宇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似春雪初融,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宽宥。
马车恰在此时轻轻一颠,将车厢内无声的暗潮,晃碎在沉滞的空气里。
……
待马车抵达景枢殿时,恰是戌初。
秋日昼短,天色早已沉黯下来。天际最后一缕残霞渐隐于青黛山峦。暮色已深,天光尽敛,万家窗内灯火温然,勾勒着人间的安然。
安宁阁内,烛影摇红。
安许宁正细细整理行装。她褪去这些时日所着的华裳,只将初入府时那身素净衣衫仔细叠好。苏离忧所赠的珠钗环佩、绫罗锦衣,她一件未取,皆一一嘱咐莺歌与芷兮收整妥当。
她的目光悠悠掠过妆匣,忽地凝在一支银簪上。
簪身素净,唯有簪头嵌着一朵琉璃雕就的嫣色芙蓉,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仿佛凝固的月辉。
往事如烟浮在脑海,她思忖片刻,终是将这银簪收人行囊中。
末了,她换上与苏离忧初见于城门时的那袭红裙,腰间系上那只从不离身的旧锦囊。铜镜中,身影依旧,恍若昨日。
与莺歌、芷兮执手话别,二人眼中泪光盈盈,她却只浅浅一笑,转身踏入微凉的夜色中。
甫出阁门,沿着回廊行不过数步,却蓦然撞入一道沉静的目光——苏离忧独坐水榭凉亭之中,石案上清茶半盏,他正静静望着她,仿佛已等候多时。
她脚步微滞,本能地想避开这纠缠的视线,就此悄然离去。夜风拂过裙裾,踟蹰片刻,她终是轻叹一声,转向凉亭走去。
无论如何,总该与他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