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许宁在太府卿待了几日清闲的日子,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苏离忧终究是知晓了她在此处供职。为除后患,一纸调令,借着权力的名头,便将她明升暗降地褫了职。转眼间,却又将她安置于景枢殿,打理些无关紧要的杂事。这方寸之地,看似给了出路,实则却是一座更精致的牢笼。
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
景枢殿内,议室堂中低语浮动。
“殿下,老奴是越来越读不懂您了。”年长的李麽麽低声絮叨着,眉头紧锁。
“如今怎会这般用人不精?”她愈说愈是不平,“您新招的那位许姑娘,老奴见她身形柔弱,便安排她在后厨帮手。谁知这般不妥——方才摔了瓷碗,转眼又碰翻铜盆;要她看着灶火,竟险些将整个后厨都点燃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颤:“这、这该如何是好!”
“要老身说啊,她这般行事,怕是心存怨怼,故意要叫大殿下难堪呢。”一旁静立的老内侍揣着手,悠悠插了一句,眼底闪着看热闹的光。
座上的苏离忧闻言,神色却依旧从容,指尖轻抚茶盏边缘,淡淡道:
“不过是些锅碗瓢盆,能值当什么。她既愿意摔,便由着她摔去便是。”
二人哑言相对,李嬷嬷嘴唇微张似要言语,终是颓然垂下头去。她布满细纹的眼角微微抽动,实在想不通,那般无用之人,自家主子为何偏要死缠着不放。
老内侍垂手侍立,浑浊的眼珠里暗藏几分猜忌,只待寻个时机求证。
“是……奴告退了……”李嬷嬷告状不成,只得咽下这口闷气,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柱尽头,老内侍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此举,莫非是要困住那位许姑娘?”
“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若她真存了什么心思,您也好及早察觉?”
“知我者,莫若你也。”苏离忧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让那双凤眸显得愈发幽深。
老内侍眉心拧成川字,却见苏离忧缓缓起身,玄色衣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凛冽的寒气。
“进妖冥界需大量阳气。梦离已死,戈壁之战后妖界大衰,梦妖一族近乎绝迹。”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秋色,声音里淬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要再入绝境,便只剩……”
老内侍骤然失色:“古训有云'合卺之礼,得天地之阳'!殿下莫非是要借成婚获取阳气?”他扑通跪地,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袍角,“万万不可!礼成而心不相通者,必遭妖冥使者识破。届时噬火焚心,魂魄剥离,永世困于妖川河底,连轮回都……”
苏离忧倏然转身,他瞳孔中跳动着冰冷的光。他抬手截断话音,每个字都似淬火的寒铁:
“妖川噬魂如何?永堕无间又如何?”他苍白的指节按在心口,唇边竟绽开一丝艳烈的笑,“若不能达成所愿,这副躯壳,这条性命——留着也是无用。”
话音在殿中散去,留下一片死寂。半晌,他才收敛了眼中近乎灼人的偏执,俯身,恭敬地搀扶起跪地的老内侍。
老内侍借着他的力道,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一双浑浊的眼早已雾蒙蒙一片,望向苏离忧时,仿佛隔着一重再难逾越的山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主子很远了。
他还清晰地记得,主子八岁那年,生母早逝,被送到他身边时,还是个头发毛躁,连衣带都系不好的孩子。是他手把手教他穿衣冠履,是他一笔一划教他识字明理,也是他一言一语教他立身处世……那时的小殿下,什么都依赖他,什么话都肯听。
可如今,雏鹰早已砺翅,挣脱了他的庇护,飞向了连他也无法企及的高处,有了必须独行其是的决绝。老内侍垂下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觉出——自己是真的老了。
“殿下,老奴只愿您……能活得自由,快活些!”
李常侍抬起颤抖的手揩了把泪,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
“自由……快活……”
苏离忧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涣散,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显得愈发空洞。
自八岁那年起——不,或许从更早,从他降生在这吃人的宫闱那一刻起,这两个词,便与他无关了。
他沉默良久,方才将视线缓缓聚焦在李常侍那张布满忧惧的脸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常侍,这深宫重重,恐怕也只有您……是真心盼着我好了。”
语气里带着淬了冰的自嘲,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温暖的贪恋。
“殿下,”李常侍急急上前半步,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又在半空生生顿住,“您生来便不是这金丝笼中的雀鸟,您是注定要搏击长空的鹰啊!万不可……万不可因此困顿,乱了您的道心!”
苏离忧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