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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金叶道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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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鹤说到后面全是对姜牧一项又一项的控诉,将她的玩弄权势的初心全都往爱国爱民上靠。

宫殿外的厮杀声不断拉近,当梁钰身披银色铠甲,手持的剑尖还在滴血,脸上沾了一脸血的战到了大殿门口那,殷鹤眼眸潋滟流转,可架不住朝臣的呵斥声:“逆贼梁钰,还不速速缴械投降。难不成真的要为了这个祸国妖女葬送你梁家世的好名声吗?”

“梁钰,老夫向来看重你,莫误入歧途啊!”

“哎,可惜,可叹,可悲啊!少年郎一朝一夕间成了逆贼。”

“太后娘娘,臣来接你。”梁钰丝毫充耳不闻那些闲言碎语,眼眸间全是殷鹤那人,待他一步一步走向殷鹤,伸手将殷鹤从那高台上搀扶下来时,凑近了她的耳边低语道:“娘娘,太过顺利,恐有诈。”

殷鹤死死攥着他的手,在他身边狂笑,转身指着姜牧,痛斥他:“姜牧,哀家的好儿子,果然很出色,知道怎么让哀家最痛,哈哈哈哈哈。”

“太后娘娘豢养私兵,蓄意谋反,证据确凿。”宋栖梧身着黑色劲装,带着羽林卫从大殿后面奔涌出来。

陆行深听见熟悉的声线,蓦然抬头,正对上宋栖梧那闪烁泪花的眼眸,眼眶湿润了。

连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宋成见到自己死而复生的女儿,更是泪洒当场,“栖梧,你为什么不来找父亲啊?”

殷鹤则是惊恐的往后退了几步,梁钰毕竟事杀人场面见过不少,虽有诧异,但还可以压制。

“宋栖梧,你命可真大,这都好好活着回来了。”殷鹤在一旁感慨,接着是对着屋顶哀叹道:“天要亡我殷氏,天要亡我殷氏啊!”

梁钰扶住她的腰,不让她摔倒。

一旁的朝臣不耻梁钰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行为举止,一面以袖掩面,一面痛斥他们“狗男女,不得好死!”

姜牧在一旁看戏良久,下命令道:“收网。”

没一会宫外鸦雀无声,梁钰将殷鹤打横抱起,柔声安慰她:“娘娘放心,梁钰今日定带你杀出重围。”

朝臣全都退到一旁,羽林卫厚重的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

姜牧高声喊:“母后,念您因一己私欲,贪欲作祟,若是缴械投降,儿臣愿让您安度晚年。”

殷鹤将涣散的目光瞥向姜牧那个方向,原本眼含泪花的哀戚俨然成了滔天恨意。

“姜牧,哀家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后悔二字。”

殷鹤伸手环上了梁钰的脖颈,凑近他耳边让他有机会逃走就赶紧跑,别管她。

梁钰对着她那如混浊无神的眸子,暗自咬了咬牙,将她放下来,用腰带将她束缚在自己背上,偏头安慰她:“鹤儿,别怕,今日我们同生共死。”

陆行深趁着人攒动起来,溜到宋栖梧身边就将人搂进来怀里。

“阿栖,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他凑近她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残留着点药香味。他猛地将人从怀里捞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焦急的在她身上梭巡,“有哪里受伤了吗?”

宋栖梧还在懵圈,正要笑着说自己没事时,又被她亲爱的父亲一个有爱的熊抱抱住,“栖梧,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宋成抱着她,偷偷的向她告状。

说陆行深不好好睡觉,不好好吃饭。

宋栖梧笑着笑着就哭了。

陆行深被揭老底,脸上有些绯色,在旁边像个逐木鸟一样,守着宋栖梧这棵树。

宋成哭诉完对女儿的想念之情,将她还回去给了陆行深,眼神还是那副骄傲的老孔雀样,“陆行深,明天就赶紧请媒人来府上定亲吧!老夫女儿天姿国色,你慢一步,老夫怕自己反悔喽!”

宋栖梧嘟嘴冲着皮个不停的老父亲喊了:“父亲!”

陆行深接着喊出:“遵命,岳丈大人。”

一旁的围攻已然进入了尾声,宋栖梧透过人群,瞧见梁钰与殷鹤之间的绑定的腰带被砍断。

梁钰拼杀已久,将殷鹤护在身后,被那些人捏准了他的软肋,专门攻他身后的殷鹤,他抵挡不到的地方就将自己的身子挡上去。

为此,他身上全是刀伤。

殷鹤见他全身的血,高喊:“姜牧,哀家认罪,你放过他吧!”

梁钰全靠着将剑撑在地上,才稳住身形。

他干燥的唇瓣动了动,小声道:“鹤儿,别求他。”

说完他就往一边倒去,那些羽林卫忌讳她的身份,只围住不进攻。

她蹲在地上将梁钰抱了靠在自己膝盖上,姜牧见最有威胁的梁钰倒下后,将羽林卫挥退。

“母后,你若愿入冷宫,朕可以留你一命。可这个逆贼是罪该万死!”

姜牧慢慢的走下来,待他靠近殷鹤,她的身子却是止不住的颤抖,她的手染满了红色,她想帮梁钰将脸擦干净,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梁钰微垂着眸子,藏了一片如山如水沉重的爱意,他伸手想去给殷鹤擦眼泪,却在殷鹤接住他手时,彻底断了最后一口气。

殷鹤哭的很悲伤,带着股莫名的死气。

她将梁钰抱紧怀里,就那样靠坐在一起,半响才喊宋栖梧。

宋栖梧听见声响,还呆愣了一下,她想的却是自己同太后没什么交集。

为何在这种紧要关头唤自己过去。

她看了姜牧一眼,还是凑上去了。

殷鹤的声音很小,她垂眼拜托道:“栖梧,哀家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了。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万代,长秋宫里养的那只红鹤。日后,哀家就将万代托付给你了。”

宋栖梧点了点头,说自己会好好养万代的。

她听得出殷鹤再交代身后事,可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劝她好死不如赖活着。

“姜牧,让哀家同梁钰葬一起吧!”殷鹤拉过梁钰的剑,往自己的左心口上狠插进去,就这样歪靠在梁钰身上。

“姜牧,这一世哀家没输,哀家也不会认输。”

梁钰,下一世,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寻常夫妻。

两个月后,京都下了第一场雪,雪薄薄的,白白的,将一年积攒的腌臜涤尽。

宋府热热闹闹的,一旁的年长的仆从忙着扫开路上积雪,年纪稍小的则是在一旁堆雪人,时不时哄闹一通,接着就是管家严声的斥责声。

一树叽叽喳喳的喜鹊子就被哄散开。

宋栖梧在屋里窝着,还说这大冷天正适合在家烤火,又拉着碧荷问:“碧荷,陆郎要回来了吧!”

碧荷手里捏着暖炉,忙往宋栖梧手里塞,脸上挂着笑,掐指算了算日子,惊叹道:“小姐,算算日子,姑爷今日就该到京都了。”

说着忙去衣柜里给她那昨日刚送来的袄子。“小姐,快起来了,说不一定一会啊,就能见到姑爷了。”

宋栖梧捏着暖炉,又往暖和的锦被缩,哼哼唧唧的不想动。

碧荷见宋栖梧还在赖床,说是打些热腾腾的水洗个脸,就不会这么困倦了。

碧荷离开后,宋栖梧翻转了身子对着门口,透过门扇,隐约能窥见点点白色。

她将自己裹成个蚕蛹,心里愈发觉得碧荷去的时间久了,有点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这时那扇不会动的门“嘭”一下就大开,连这寒气一起侵袭她的还有碧荷高喊的那声:“小姐,姑爷回来了。”

宋栖梧那昏昏困倦的眼眸一下子就如葡萄般晶莹透亮,她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的被子,“真的吗?陆行深回来了啊!”

这段日子他们两人如胶似漆的,除了没睡一张床外,大多时间都是黏在一起的。

前日才收到陆行深的信,说是衮州的风雪太大了,将路堵了,恐怕要往后延几日才能到。

她欢腾的就要光脚下床,碧荷忙往床边蹦跶,将她甩到一边的被子拉了盖在她身上,凑近她耳边忍着笑意提醒道:“小姐,我刚关门时,瞧见姑爷往这来了。”

宋栖梧拉着被子坐起来,脸上透露着慢慢的遗憾,“好吧,他都到这来了,那我就躺着吧!梳妆打扮也来不及了。”

之前分别说等他回来,自己要到府门前去迎接他,这下不仅没去,还在床上赖着。

这让她的面子很过不去。

就在她这纠结期间,敲门声响起,宋栖梧才想让碧荷去给人开门,结果那人带着点寒气就这样推门而入了。

男子将门关上,除去了外面沾了点点雪意的外袍,才走进床榻边,碧荷在旁问安:“姑爷好。”

陆行深将外袍递过去,挥退碧荷。

陆行深就站在床榻边带着笑意看这床上扭成一团的宋栖梧,就这样等着宋栖梧开口说话。

“你不是说要往后延几日才回来吗?”

宋栖梧坐起身来,撒娇的质问。

“大雪天那么危险,你带着人了,赶这么急做甚?”

陆行深不笑了,坐在床上,连带着被褥将人搂进了怀里。

“阿栖这是怨我吗?谁知这几日赶路老天关照,天天烈阳高照,想必是老天爷盼我们早日相见呢!”

陆行深凑在宋栖梧耳边一个劲的哄人。

宋栖梧偏头瞧他,伸手拥着他脖颈凑上前去:“我想你了,陆行深。”

声线柔和,不似方才那番嘴硬心软,像露出柔软肚子的橘猫,在亲昵的同人诉说想念。

她话音刚落,额间就有一抹温热碰上,她又仰头,闭上了眼睛,期待的等着。

可陆行深那边半天没响动,宋栖梧睁开眼,发现陆行深拿了个香囊在等她睁眼,眉眼温煦似二月春风。

在宋栖梧唇瓣微动时,她收到了方才期盼的吻,夹杂点凉意,她哼了声:“冰。”

陆行深就要挪开,谁知她紧追不舍,将人按倒在了床榻了,眉眼潋滟的盯着陆行深那双温柔如温泉的眼眸,一板一眼道:“多亲会,就不冰了。”

陆行深的听完耳根涮的一下就红了,宋栖梧压上去,捏着他的耳垂,惩罚他的分神。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却被屋外的声音惊扰。

“小姐,姑爷,老爷夫人和曾夫人都在等着您们二位用晚膳呢!”

宋栖梧一脸可惜,丧着脸慢慢的从陆行深身上爬起来,然后恍然惊醒问:“你娘可有什么喜恶,我怕我犯了她的忌讳。”

只见陆行深勾唇,捏了捏她莹白的手,认真严肃道:“阿栖你就放心吧!我娘见到她未来的儿媳妇,指不定多开心呢!”

陆行深去喊碧荷进来给宋栖梧梳洗,回身见宋栖梧那微皱的眉眼,上前碰了碰她小巧的鼻尖,安慰她:“别担心,有我在呢!”

说着边给宋栖梧的腰间系那个香囊,宋栖梧这是才问这里面装了什么,陆行深有些遮掩的回答她是些安神的香料。

可宋栖梧心里紧张得不一般,想着自己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了,可细细算下来,这还是她两世第一次见婆婆呢!

即使有陆行深在旁安慰,对她没多大作用。

宋栖梧就这样在担忧中见到了自己的婆婆——曾润瑕。

她身着朴素,头上仅仅有个根素簪子,身上的衣服也很素雅,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蹩脚的黄色雏菊花。

皮肤有些黝黑,脸上布满些许皱纹,或长的,或短的,或深的,或浅的,很标准的一个农家妇人形象。

可与之透露出不同的是,她身上并没有那种低人一等的讨好感,反倒有些疏离礼貌。

就在宋栖梧不礼貌的盯着她婆婆看时,陆行深已经很快速的向双方父母介绍了对方。

“娘,这是阿栖,我的媳妇儿,您的儿媳妇。”宋栖梧感受到陆行深覆在自己手上温暖的大手,瞧着她这呆愣样,向她介绍:“阿栖,这是我娘亲,也是你娘亲。”

宋栖梧眨了下眼,在陆行深与曾润瑕之间徘徊,着急忙慌打招呼:“娘亲,我是宋栖梧,是你的儿媳妇。”

噗一下,在场的三位长辈都笑起来了。

曾润瑕率先过来拉着她的手,直白的夸赞道:“栖梧,是我们行深高攀你了,若是以后他敢对你不好,娘亲定帮你教训这臭小子。”

宋栖梧心里别提那个开心,她猜婆婆肯定对她的第一印象很好,之前那些隐晦的忧愁全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曾润瑕在席间又和宋栖梧聊了会天,林淑华也加入,将宋栖梧小时候做的那些糗事全都抖落出来。

待宋栖梧发现听墙角的陆行深时,为时已晚,她就喊曾润瑕娘亲,撒娇说自己想听陆行深小时候的糗事。

曾润瑕给了陆行深一个眼神,他在旁反倒淡然的笑了笑,一脸无所谓。

宋成过来搭在他肩上,拉着他喝酒,问他官场顺利否?

是否还会有那些小人给他使绊子。

陆行深便懂了。

宋成这是关心他,但也放不下官场。

那场谋逆是以罢免了宋成的官职为终点,还是以宋栖梧与皇上的交易才保全了宋家。

陆行深伸手抢过宋成那杯即将又往灌下去的酒,“父亲有愁不若讲出来,方能畅快些,这酒小婿替你喝。”

宋栖梧双手环抱住两个娘亲的小臂,看着她那嘴硬的丈夫替父亲喝酒,他明明喝不了多少,但是还是一口答应要陪父亲喝个畅快。

她转头瞥了瞥窗外,几根红梅跃然在寒风中摇曳身姿,像个稳稳捏住幸福的小女孩,欢快的蹦哒。

第二日,陆府那边请了喜婆,由曾润瑕领着儿子到宋府下聘,宋府还剩宋栖梧之前捣鼓的首饰衣物铺子撑着,过得也算滋润。

连喜婆见到那排成长队的聘礼盒子,眼都不由瞪大了许多。

她捏着红巾帕笑着走到了陆行深的面前,谄媚道:“不知是哪家的好姑娘有这好福气啊!”

陆行深勾唇,“宋家千金。”

那喜婆一听这话,这京都哪位宋府千金出名,不就是梧桐大街那处宋府,原先还装什么读书人,取个梧桐府的名字。

后面一朝相爷被罢官,只好将那文艺名改成宋府,这京都谁人不知啊!

“哎,原来大人钟意的是那家女子,可老妇听说,那家最近遭了难,再加上那家的小姐啊,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她怕是配不上大人这份真心!”

喜婆舔着笑脸,心里盘算着自己像向雇主透了这么多底,合该得到不少赏银吧!

她沉浸的美梦却被陆行深捏破:“你既然干不好这差事,就早早的滚。你没资格谈论她,更没资格评判她配不配。”

陆行深冷着脸对着那老婆子一顿训斥,吓得她啪的跪地求饶。

最后不仅钱打水漂了,连带着还吃了几个嘴巴子,才给她放走。

临时又找了个,这个喜婆说话还行,虽没上个能说会道,但懂分寸,知礼貌。

“小姐,小姐,姑爷来下聘了。”碧荷从府门一直跑到宋栖梧住的院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还要给宋栖梧报喜。

宋栖梧闻言,蹭的一下从暖榻上下来,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碧荷拦住。

宋栖梧不解的盯着碧荷,脸上挂着笑猜碧荷的意思,“碧荷,我不会坏规矩的,我就远远看看。”

下聘礼时,新人不能相见,这是忌讳。

碧荷生怕宋栖梧犯忌讳。

宋栖梧倒也算很守信用,悄摸的在阁楼上看,这阁楼位于正厅左侧,站在那阁楼角上,能将整个宋府的概况一览无余,更是绝佳的观星圣地。

宋栖梧拉着碧荷鬼鬼祟祟的在那栏杆上艰难缓慢的移动,碧荷不动了,宋栖梧疑惑的转过头,“走啊!碧荷。”

谁知道碧荷笑着用手指了指下面的正厅,小声说:“小姐,我不用这样跟你蜗居在这的,我可以下去光明正大观礼的。”

宋栖梧冲她扯了点假笑,随即换上更加如沐春风的笑容,“碧荷,你下去的话,那我也想下去了。”你还下去吗?

碧荷瞬间惊出了点冷汗,赔笑道:“那下面人群熙攘,哪有在这陪小姐看来的别具风味。”宋栖梧满意的往前走,靠在栏杆上,双手捧着脸饶有趣味的看着下面。

陆行深身着红衣骑着挂红绣球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喜庆嫣红的马车,后面蜿蜒成小山一样的红路毯子。

旁边瞧热闹的人很多,时不时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这算是梧桐街第一大稀奇的事了,遥想这盛况,还是当今长公主嫁娶那日啊!也是一条条红龙穿梭在这个街头巷道。”

“该说不说,这个宋栖梧的命啊!真的是有点好过头啊!前半生靠爹后半生靠丈夫。”

这男子不着调的话刚出口,就被红烛上去掌嘴,“呸,要不是今日喜气冲天,不然就赏你一顿打。”

那男子伸手想将自己挨的这耳光声讨回来,刚扬起的手被另外一个更加高大的男子捏住,捏着像掰苞米棒子一样,直到那更认错讨饶,随着一声“滚”的呵斥声逃离。

宋栖梧将这些小事都扒拉着看,边看边问碧荷,那发生了什么。碧荷笑着回她多半是些不长眼的东西上来触霉头罢了。

宋栖梧又瞧着陆行深扶着他母亲进宋府,身边跟着个头上别个大红花的喜婆,接着她父亲母亲就到府门相迎,将宾客往正厅迎去,走的大道,没走那边弯弯绕绕的走廊。

后面的聘礼一份一份的抬进府里,嬷嬷主动请缨报聘礼,管家在一旁捏着飞起的笔刷子落在礼单上,嘴里时不时央求几句“稍慢些,没墨了。”

转眼就瞧见陆行深往她这个方向投来目光,她确定,陆行深是笑的。

她往旁瞥了一眼,碧荷正在警惕的观察敌情,等瞧见她家姑爷望着这处的眼神,才回头瞧,是宋栖梧在向姑爷挥手。

碧荷上去钳制住她的手,惊呼道:“小姐,坏规矩了。走吧!等会老爷夫人看到,不得吃了我啊!”

她用力的拽着宋栖梧下阁楼,可这次宋栖梧却郑重其事的央求道:“碧荷,你小姐我可就成这么一次亲,就想看看,我保证不搞事了,我就安安静静的看成吗?”

她极力的做出委屈央求的样子,就是在赌碧荷的心软。

没一会就交换了两个新人的庚帖,成亲吉日是林淑华和曾润瑕昨日下午去长乐寺求的。

陆行深朝着三位长辈行了跪拜礼,当着长辈的面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分离。”

宋成脸上堆着笑,人生经历了兜兜转转,什么滋味都体验过,却仍为这样的话语所温暖。

宋成扶起了陆行深,手搭在他肩膀,郑重其事叮嘱:“陆行深,你们两个人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栖梧娇生惯养,脾气有些急,你得多多包容一下她啊!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总有人觉得时间不够,不够爱人。”

宋成的未尽之意,他懂。

一旁的喜婆在一旁喊:”恭喜陆家公子与宋家小姐喜结良缘,琴瑟和鸣,永结百年之好。“

下聘就这样结束了。

宋成梗着头,张口就要留陆行深母子用晚膳,被林淑华瞪一眼,他瞬间缄口不言。

林淑华上前拉着曾润暇悄声说,没一会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林淑华嘱咐丫鬟婆子装些自己做的梅花酥,将包着红红牛皮纸塞到曾润暇手里,笑着说:“润暇妹妹莫嫌弃,这是姐姐我这些年留下的习惯,总是会捣鼓些吃的,你尝尝味,好吃下次来府上吃刚出锅的。”

曾润暇笑着,连连道谢,还夸林淑华手艺巧,还说自己在乡镇上,会做些野菜团子,改日也捎些来给她尝尝。

喜婆在旁用手帕捂嘴笑,这还是她头一次见男女双方父母如此相谈甚欢的,去别的地方,倒真不能见到如此和颜悦目的谈吐。

她今日虽没见到新娘子是何模样,可瞧着女方的父母,容色双姝,谈吐得体,想必新娘子也是仙女之姿,倒真真的与她这位爽快大方,容貌昳丽的雇主,般配得很。

宋栖梧像个自寻苦恼的小孩,焉头巴脑的在那看着下面喧嚣热闹的场面,生无可恋的发问:“为什么就我一个人不能参加啊!”

她脑中猛然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她要下去溜溜。碧荷像是知道了她的心事一样。

可等宋栖梧磨平嘴让碧荷松口时,下聘的人早就走得一干二净了。

宋成隔着老远,一眼就瞧着趁乱浑水摸鱼的宋栖梧,快步凑近,拉着她就往院子里走。

“栖梧啊!这可是你的大日子,老祖宗的规矩可不准坏了。”

宋栖梧满脸可惜的跟在宋成身后,怏怏不乐。

用完晚膳,她就早早歇下,可心里有些烦躁,想试试嫁衣,跑去找了她娘亲。得知嫁衣是陆行深准备的更惊讶了。

林淑华则是在夸她的女婿,说他心思细腻,做事周到,倒真的是与宋栖梧互补。

宋栖梧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得为陆行深做些什么,这么一想,回去搁那书桌前坐着。

夜深了,宋栖梧信誓旦旦的来这想,结果怏怏而归,她想不到陆行深还缺什么。

他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成了最年轻的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他哪里还缺什么。

说不唏嘘挺不正常的,陆行深算是天崩开局,还能挤兑掉那些有靠山的,他果然有平步青云的命。

辰时,宋栖梧还同往常一样懒在床上,天气冷了,时不时还会飞点飘雪。

她百无聊赖的看着猩红的炭火成一捧草木灰,像是寻到什么乐趣一样,唤人来给自己梳洗。

谁知宋栖梧刚出府门时,遇到了刚下早朝来寻她的陆行深。

她瞧见穿着红袍的陆行深,惊喜道:“陆行深,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啊!昨晚想来翻窗的,谁知刚踏出房门,就被娘逮个正着,后来被罚四书五经。”陆行深的手张开,接住往他这蹦来的宋栖梧,凑在她耳边解释。

宋栖梧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陆行深,你怎么还被罚抄书啊!”

这哪里有半分心疼,明明就是慢慢的挑衅与嘲笑。

陆行深勾唇,“这不,赶紧来这接她老人家的儿媳妇回去陪她儿子抄书去。”

宋栖梧笑着推开,俏皮道:“那可不行,她儿媳妇今日有事要忙,可没空陪丈夫。”她的手还在陆行深的胸膛往上爬,这完全是招惹。

陆行深拉着人塞进了马车,对着外面人说:“夫人要去鎏金阁。”

马车缓缓滚动,没一会就停在了鎏金阁前,不知发生了何事,门口堵了人。

里面的掌柜在里面被人当成狗训,他使唤伙计去请东家——宋栖梧。

今日这小姐是存心来闹事的。

那人是鎏金阁的老伙计,而宋栖梧可是这最豪横大气的主顾,他一出去就瞧见她从马车下来。

“见过东家,有人来鎏金阁闹事。”

宋栖梧点头,让他在前面领路,围观的百姓听见有热闹可以凑,忙让开了条路。

宋栖梧刚踏步进去,瞧见眼熟的兵部侍郎之女王禾,她心里大概能懂个七七八八了。

“哎哟,王小姐,稀客啊!以前可不常见你来这哦!莫不是见东家是我,来光顾的啊!”

宋栖梧就在那开腔,自然又懒散。

陆行深就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瞧着她用松快的语调说着那些直戳人心窝子的话。

王禾今日特地穿了云锦袄子,颜色靓丽鲜艳,将她那略带点媚的脸庞衬出来,她见宋栖梧来了,拨弄了下秀发,捏着嗓音开口:“哦,宋千金。”

她停顿下来掩唇道:“哎,不,是宋掌柜才对。堂堂相府千金,跑来在外看店铺很辛苦吧!我父亲虽不如你父亲,可现在我父亲好歹还是个官,不像宋掌柜,是一身白衣。”

她往前三步并做两步,凑到宋栖梧耳边挑衅道:“我呀,今日特地来找你麻烦的,以势压人不是只有你宋栖梧会,我也会呢!我可真期待等会你的表情。”

宋栖梧想起来了,她此前在这个王小姐手里以高价抢下一根步摇,那时她也是凑近她耳边说:“别不服,要怪就怪你没个做相爷的好父亲。”

宋栖梧回想起来,有些想笑,原来自己以前也是这么幼稚的人啊!

还是人经历了生死大事后,心胸就会变得豁达。

“行吧!今日王小姐看上什么,鎏金阁双手奉上,王小姐可还满意?”王禾觉得怪异极了,恍若不认识眼前这个认输的宋栖梧。

“宋栖梧,收起你那副假仁假义的样,我不需要,也不稀罕,但我还挺佩服你的,虎落平阳被犬欺还能这般忍气吞声,怎么,是没什么势力可依仗了吧!”

王禾还在不断挑衅宋栖梧,见宋栖梧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她更生气,她看不到宋栖梧悔恨的表情,她只能更加变本加厉的换法子。

“给我砸,宋掌柜都说了,我瞧上什么,鎏金阁都双手奉上,既如此,鎏金阁碍我眼了,全砸了。”

那些仆从三下五除二就开始砸架子,砸首饰,街上那些瞧热闹都觉无趣。

“你们说,宋栖梧之前也是骄纵跋扈的主,怎么受得了这委屈?”

“说不一定,宋栖梧这个时候是真的得罪不起王家小姐了。”

“哎,本想看鹬蚌相争,合着就受了场纯窝囊气!可怜啊!宋家的小姐。”

宋栖梧挥退了想上前说话的掌柜,转头吩咐店里的伙计:“王小姐都发话了,你们也去帮忙,王小姐金枝玉叶,砸个店怎能劳烦她费心呢!”

伙计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照着她的吩咐办。

宋栖梧边叮嘱砸仔细点,别遗漏,往陆行深那看了一眼,没一会就有个仆从快马加鞭去请人去。

围观的路人都在叹气,都在指责宋栖梧失了高门贵女的傲气。

王禾被她这样一搅和,更是一股气翻涌上心头,她见宋栖梧这般淡然,明明现在她才是高门贵女,她不过是一介平民,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来抢她的风头。

等宋栖梧回过神来时,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陆行深上前来焦急的看她的脸,“疼吗?”

在宋栖梧落了红印子的脸上轻轻地吹了吹,派伙计去买些消肿的膏药。

宋栖梧歪脸死盯王禾,她脸上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感,反倒自己脊背发凉,她说不出来,直觉不妙。

没一会仆从就高声喊:“兵部侍郎到。”

王禾闻言,脸色有点难看,她父亲平常让她少惹事,可转头一想,如今宋栖梧不过一介平民,有何可怕的,脸上漾起的笑也越来越大。

“老臣见过陆相。”

王平一入鎏金阁,瞧见他那不长眼的女儿和店里的一片狼藉,额头直冒虚汗。

王禾闻言,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那个给宋栖梧吹脸的红袍男子,他背对着她,她一直未见真容,万万没想到他就是前些时日名动京都最年轻的相爷。

她内心慌张不已,她是真没想到宋栖梧竟然能寻到他当靠山,她现在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掉进她设计的陷阱里了。

王禾指着宋栖梧咬牙切齿道:“是你,宋栖梧,一切都是你布的局是吧!”

还未等陆行深开口。

王平快步走到王禾眼前,“啪嗒”一记响亮,“逆子,见到相爷和相爷夫人不行礼,还敢说些不敬之词。”

王禾被打懵了,脑中缓慢转动消化“相爷夫人”二字。

她伸手碰了碰灼热的脸颊,不可置信的在王平和陆行深身上打量,反而憎恨的瞪宋栖梧,她心中甚为愤懑,为什么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围着她转?

当相爷的爹刚落马,接着就来个当相爷的丈夫,这真的是天命吗?

见她仍一动不动,而另外两人也没开口,王平催促道:“赶紧给相爷和相爷夫人赔不是啊!还愣着干什么!”

王禾你这小崽子是要害老子丢了乌纱帽吗?磨磨唧唧的。

王禾委屈的瞧了他一眼,却在她的施压下,往宋栖梧那边挪去。她躬着身子往那边低头:“对不起,相爷夫人,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莽撞了。”

宋栖梧没说话,反倒是身后瞧热闹的人更热血沸腾起来。在后面小声说着:“谁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看看这落难的凤凰能搭上那根高枝,回头啊!人家还是凤凰。”

王平见那两位贵人毫无原谅之意,在王禾身旁提醒:“大点声,道歉要诚恳点!”

王禾被训,眼底的怨恨之气反倒积累的不少。

就在她准备继续道歉时,宋栖梧抬着那冰冷成三尺的眸子旁敲侧击道:“道个歉只是口头上未免也显得太没诚意了,更何况王小姐方才砸坏的这些物件呢!”

王平舔着老脸笑,说:“赔,我们全赔,只要夫人舒心。”

宋栖梧故作勉强的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可这道歉瞧着真的是一点都没诚意,不如你们二人跪下磕三下,我就受了你们的道歉。”

宋栖梧瞧见王平犹豫的神色,又见王禾那一脸委屈样,配上她那神色当真是我见犹怜。

陆行深开口说话了,“陆夫人说的不清楚吗?”这是王禾第二次感到强权压身,王平点头说:“下官明白的。”

他拉着王禾跪下,王禾不敢忤逆他的命令,更顶撞不起这些大人物。

宋栖梧一边享受陆行深在帮她擦脸上的药,一边看着他们屈辱的跪地磕头,脸上却没笑意。

宋栖梧提步就往外走,陆行深紧跟上,那些吃瓜群众麻溜的给他们让开路,宋栖梧径直爬上了马车,就搁那坐着,“好点了吗?”

陆行深的手在她那瓣脸颊上要碰不碰的,宋栖梧挡开,夸赞道:“这还得多亏陆郎这个大官啊!瞧见了吗?从前那些我欺负过的人都蜂拥的找上门来欺负我,如果我今日不搞这一出,那以后谁在我身后给我一棒槌我都不是知道是谁下的手。”

陆行深将她拥进怀里,心疼的说:“以后我保护你。一点委屈都不让你受。”

宋栖梧狐疑的盯着他的下颚,仰头问:“陆相爷此话有何为证。”

“无证。”陆行深慷慨激昂的回,见她一脸茫然,解释道:“往后余生当如今是。”

陆行深问她接下来可还有什么安排,她说想去云上医馆一趟,她造的孽还没赎完罪呢!陆行深见她情绪低落,在她耳边安慰说自己会陪她一起赎罪,不要害怕。

宋栖梧抬眼瞧了瞧她,他眼中全是坚毅,认真,无半分虚言。

陆行深在帮忙分拣草药,宋栖梧陪奶奶在一旁晾药材,木易将劈小的柴抱进厨房。

他见陆行深捡药材上沾的茅草,枯叶和烂叶格外的慢,他上去捏着挂着紫花的龙胆草说:“这个要这样捡才快,你太慢了。”

他快速的在根茎处往下一扒拉,连带着根上沾染上的泥土也带走了不少,露出白嫩的根,“看,这样快。”

陆行深在他的期待的眼神下,开始照着他的动作处理,在陆行深得到一株干净的龙胆花后,木易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陆行深笑着说:“都是木易大哥教得好。”

木易笑得更开心,跑去同宋栖梧说这件事,宋栖梧也夸了他一遍。

奶奶眼里含着笑意瞧他,可眼底深处是无尽蔓延的悲伤,奶奶笑着笑着眼睛就迷了沙。

宋栖梧伸手熊抱住她,什么话都没说,因为此刻什么话都平不了人命的账。

两人在街上晃悠,宋栖梧仰头问陆行深,“陆行深,你后悔吗?”后悔遇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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