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宁杏朝程双圆伸出手,程双圆走上前,接过她塞回来的玉佩,听到已平复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要上山去,后山上有朱盈留下的东西。你若是想知道,也不怎么累的话,就跟我们一起来吧。”
抱夏在后面拖着老人的后背,试探性地卸了卸力,才撒开手跑到前面来。
“宁杏阿婆,快要过中了,真的要这个时候上山吗?吃饭怎么办?”
“你宁杏阿婆年纪大了,不能不吃饭。”石潜说:“抱夏,你先去吃,吃完装两份饭交给黑鹅或者酒曲她们,让她们的其中一个带着过来找我们。”
“我不吃饭!”
抱夏抗议道:“阿妹都去了,我也要去!我要和你们一起上山!我现在就回去找酒曲让她带饭,你们在这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若是她不在山下呢?”
“那——那你们先走!我要是没找到她就找找别人,很快就能赶上来!”
抱夏生怕她们不答应似的,还没听到回复就开始往回跑,跑得飞快。
“抱夏——”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没事,有她们看着,不会让她自己乱跑的。”石潜放心地劝了一句枝宁杏,将老人往上抬了抬,掉头往后面的三座小山那儿走去。
程双圆将玉佩收好。
她至今仍有许多事未明,譬如桃源的存在与朱盈、阮皎玉二人的关联,桃源上众人自然却又透着一丝怪异的亲和气氛,石潜对于阮皎玉避而不答的态度,抱夏说的有关亲人的话中透露出来的意味,以及眼前的老人和朱盈多年未见却依旧深厚的情谊……等等。
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目前所在的桃源,一定和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或者说,眼前的这些人,这些人做的事情,都是她目前唯一能与阮皎玉、与这个世间相接的一根系带。
毕竟,朱盈和岑竹烟她们,都已经离开了。
朱盈的临终之言,让程双圆隐约认识到了阮皎玉在旁人眼里是个怎样的存在,而朱盈与她的交集并不在西京,而是在桃源,在脚下的这座小岛上。
如今——她也在桃源。
是阮皎玉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会是这个意思吗?
程双圆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催动着她跟上石潜,在正午秋阳下一路穿越成片的稻菽往北,沿着扎得整整齐齐的篱笆墙上了坡,往山上走去。
山上的路就难走多了,人为采出的羊肠小道仅有一条,枝宁杏指着路,沿着小道走了约大半个时辰,便一脚踏进了半尺深的枯枝杂草中。
石潜稳稳地把老人托在背上,时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的女孩丢了没,三人没有分出多余的力气来闲话,直到临近一颗歪脖子树时,枝宁杏才叫了停。
程双圆出了汗,整片后背火辣辣地痛,腰间也传出一种类似扎挠的细微痛感。
她低下头,从侧腰外衣上摘下一只卷耳,才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几乎挂满了这种东西,简直成了半个不能近身的刺人,再一看,石潜几乎也是如此。
枝宁杏的双脚落了地,被石潜扶着往前走到歪脖子树前,将身前半人深的长毛草拨开,露出一个用扁形石块砌平了四角的大坑来。
石潜的神情很明显一怔,低头看着枝宁杏,看样子是已经知道这坑的用处了。
然而老人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把两边的草也一一拨开,站在后面的程双圆这才看到,右边还有一个这样的大坑,而左侧,则是一个已经填上了的坟茔。
半圆的石碑竖立其上,刻着已逝之人的姓名“许荷”,旁边十分歪扭地刻着一行字。
「迭芰依波,拂怜弱水,
光阴惜人,牵汝早归。」
程双圆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看到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歪扭的字,每个字歪扭的方向各有不同,仿佛是多个人拼凑了笔画才得以成整,她凝神仔细地看了半晌,才辨认出具体字义。
「同根并蒂之挚,
桃源二十四亲共勒」
枝宁杏蹲在树根处,不断地伸手拂去浮土,拨走枯枝枯叶,石潜帮着她一起挖,在枝叶腐烂的薄土里挖出了两块无字石碑。
“孩子,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老人费力地将石碑立起来靠在树旁,自己坐在地上,平和而怀念地看着不远处的程双圆。
“曾经,有三个小姑娘——比你或许要大上几岁。她们性格各异,彼此间相隔很远,从未见过,本该各人走各人的路,可五十多年前的一天,她们却不约而同地在这琼河两岸跌了一跤,一头栽进了琼河里。”
她笑着说:“又被同一个人救了上来,从此得以相识。”
——什么?!
程双圆正蹲在许荷的坟旁仔细看碑上字,闻言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救她们的人提了个问题,她问:可有归处?三个人全部摇头。那人再问:可愿自力更生?三人又都点头。于是,她就把她们带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世间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桃源。当时桃源还有另外十七人居住,但只有她们三人是同日落水、同日被救,同时选择来此,年龄又正相仿的,这已经是绝妙的缘分了,更别提她们刚经历过生死劫难,刚刚劫后余生就得遇知己,那种畅快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在几月后,三人齐拜后山,正式结为异姓姊妹,不求同来……但求同归。“
程双圆耳畔嗡嗡作响。
先前的隐隐的怪异忽然寻到了一个突破口,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在她的眼前爆破,被她压抑许久的潜意识后知后觉地大叫着宣泄:为什么到了桃源就要把这里的人当做亲人?自然是因为,先前已经没有亲人了!
这儿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从昧旦时她睁开眼到现在,河边来来往往的,每一个都是女人,上至白发下至垂髫、形容各异,被琼河吞噬了旧亲和过往的女人!全都是如此!这就是她那种不寻常感的来源!
而在多年前救了眼前这个老人和朱盈的人,是阮皎玉——
是她……
那,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是阮皎玉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吗?
是了,是了,没有这般的巧合,能够这样发生,只能说明她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年复一年,做了几十载,甚至更久……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当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到达桃源,这也是朱盈后来没能寻到路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阮皎玉和桃源的关联。
“所以我才知道,她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归到了这儿,来的比我还早。”
枝宁杏神色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大坑:“当年,青莲突然说要走。她说在这儿活再多天,也像一天似的,永远看不到分别,她受够了,不想再这样下去,她是铁了心的,我们都看出来了。青莲说,走了就走了,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只是舍不得我们……”
“咔嚓、咔嚓!”
交杂的人声伴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踩踏声从身后下方的半山腰传来,由远及近,似是有不止一个人在朝着这边走。
石潜撑手站起,从交叉的枝杈中钻出,站到了显眼处,朝着下面挥手。
“在那里!”
“瞧见了瞧见了。”
四个人陆续从视野里出现,前面两个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再伸手把后面两个拉了上来,抱夏也在其中,正提着一个看着颇有分量的小木桶,累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喘气。
“我们二人当然不希望她走,用尽千方百计挽留,但其实心里已经知道,她是一定要走的。大家费劲心思造了只新船,在皎玉来时求了她相助——她答应会推水护航直到青莲上岸。而我们三个,在青莲走前亲手挖好了自己的坟坑,选好了碑石,就在这棵歪脖子树下发了誓,约定此生定要落叶归根,履行当初同归的诺言,哪怕生前身心远在千里之外,死后都要归回桃源后山……”
“……”
“宁杏阿婆……”
宁 杏阿婆 。
耳边一声呼唤,熟悉感立刻将程双圆拽入一片昏暗朦胧。
她被某种说不清说不清的感觉抓挠着,发现自己回到了朱盈临死前躺的那间房内,床上的老人已经全然没了生息,却睁着浑浊双眼,用无比殷切的眼神凝望着她,原本是嘴的地方却空无一物,像是被忘却了,又像是某种缺失。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程双圆捂上眼,却仍然挡不住对方的视线,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用尽全力钻进那个念头里。
恍惚间,药苦穿透光阴被她吸入鼻内,一片寂静中,只剩朱盈那苍老至极的声音断续地在耳畔诉说着。
“……小河……再……凝心……”
小河,为什么是“小”河?哪里会有小河?明罗河?还是别的字,比如和、何、还有荷……
等等。
小荷。
朱盈去世前含糊念着的,不是什么小河,而是小荷,许荷的荷。
意识到的一刹那,药苦骤然消散,程双圆缓慢地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还在桃源的后山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它们自始至终都垂在这里,没有移动过分毫,刚刚的画面、声音、与嗅觉,只是为了让她回忆起的白日幻梦。
“小河”,是指的小荷,那“凝心”,自然是“宁杏阿婆”的宁杏。
既然如此,那句拿走玉佩交给她,究竟是交给谁?
她原本一直以为,朱盈最后的执念是没能再见阮皎玉,因此托她把玉佩带给对方,可程双圆执着地反复回想那几句呢喃,却越来越觉得,朱盈指的恐怕不是“她”,而是“她们”,她真正怀念的,也是被当成家乡的桃源。
程双圆抬眼,目光攀爬在在石碑歪扭的刻字上。
「迭芰依波,拂怜弱水,
光阴惜人,牵汝早归。」
一旁,抱夏掀开了木桶上的厚布,米面的香味顿时从桶中飘出来,众人各自分了个小木板乘上饭食,开始就地吃了起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石潜边吃边说:“宁杏她……”
“哦,我们听小抱夏说了。”
那个叫黑鹅的女人爽朗地说道:“有桃源的人归山,所以我们几个在场的都来了,是送是迎,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起了个话头,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聊起来,女人们手捧着饭背靠着坟茔,席地坐在后山的落叶里,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程双圆沉默地听着她们一言一语,咽下自己口中的饭,迈步走到枝宁杏身前,掏出怀中一物。
“朱盈托付我,把这枚玉佩带给她最为怀念之人。”她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先前我以为是另一人,但今日后山一游让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她轻轻地,却又郑重地将玉佩放进了老人手里。
“这是她给你的。”
“……”
朱盈的玉佩通体清透泽润,碧色沁体,纹路能看得出是静心雕琢的成果,只是不知为何刻了三片浮水的圆叶,其上却只有一朵莲花开在末尾,另外两片叶上空无一物,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一字题注。
枝宁杏摸着那块玉佩,再次泪水纵横。
……
七日后,那块珍贵的玉作为衣冠冢的“衣冠”躺进了土坑里,原本并排的两个大坑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另一个被众人接力填满。
而许荷坟旁,多了一块石碑,上面照样歪扭地刻道:
「虽根浊泥,盈盈满鲜,
远游吾亲,还归汝乡。」
下方则仍旧是一行更歪扭的小字:
「同根并蒂之挚,
桃源二十九亲共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