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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抱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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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说得有点远了,你一定还不知道风火阿婆是谁。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带你把大家都给记住的。当然了,如果你想先自己待个几天也没关系,告诉我就好了!桃源里的人都听我的,我做你的门守,帮你把她们都给赶回去,绝对不会放进去一个人,只要说清楚了,大家都不会介意的……”

“……”

在抱夏的喋喋不休里,程双圆还是静默着。

她如石像般半垂着眼盯着河面,不说、不看、不动,仿若无声也无念。

刚开始,她还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可渐渐地,这些话语被一股空洞碾碎,化成了一个个音节,只在耳边盘旋,却无法落下。

……阮皎玉……她为什么不提阮皎玉……?

这些人都被交代过了吗?

程双圆仿佛隔绝了一切外物那般苦苦思索着,沉浸在千万般头绪里,仿佛失了心、着了魔,仿佛能用这替换掉失落与空虚,填堵那被她压在最深处的那丝委屈。

那些待会儿再想……现在必须先搞清楚一个问题,琼河与阮皎玉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她想,阮皎玉能催动河水,可河中的每一次潮起潮落是否都如呼吸起伏般,全然任由她操控?先前自己跳进河里的举动,她能感知到吗?她究竟是神、仙、鬼、怪,神仙、还是鬼怪?她是怎么做到交代这些人的,像她交代朱盈一样吗?这里已经是琼河两岸了,可她却仍然不在这里做停歇,那栖息时要托身何处?

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一个地方,是阮皎玉停留时会回到的地方。

既然那个人主要在琼河中来去,那这个地方不是在琼河里,就是在岸边。

程双圆的手早已在身侧蜷起,自己却浑然无知。

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与阮皎玉三见三别。

谁也没想到,这三次快如光电的遇与离已在她身上永久地开了个洞口,越是一触即别,她就越是执着不甘,以至于必须得不断用相关的推测与线索填满,才能弥补那不知何时而起的空洞与遗憾。

她到这里,并不是全无代价的。

短短一月间,深恩负尽,背师离友。

她一直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可……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她有无数心绪在一起撕缠:愧疚、不甘、愤怒、委屈与牵挂,却硬是压制得几乎分毫不露,近半月来若不是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导致每次倒下时都是疲累至极的昏睡,她几乎会夜夜无眠。每当日月光辉照到身上,她总会于恍惚中看见这光也照着岑竹烟逐渐远去的车辙,照着朱盈荣盛散去后空留冷寂的坟茔,她们不论自愿与否,都已被命运催着踏上了某种归途,而她却仍与要找的人仍相隔万渺,每当此时,一股深重的孤寂就会烧上来,一点一点地将她心中的天真与稚气都焚烧殆尽。

昨日在明罗河畔,阮皎玉说了“好”,却把她带来了这里,之后再次无影无踪。

或许她中途改了主意,或许她一直是这样打算的。可即使她有机会再度询问,阮皎玉也可以说已经兑现了带她离开西京的许诺,当时应下的仅有这么多,做到了,就能够顺理成章的一别两宽。

那个人是这样想的吗?她会故意这样做吗?

……

一年前,她刚到西京时,还处在懵懂中,是阮皎玉使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向往与安全。更早的之前,于琼河边的初见,女人一声不吭地跳走,却又重新出现在她,为她请医,陪她说话,赠与她姓名,当时这一去一回,便让她倾尽了所有依赖。

这次她也会重新回来吗?

…… ……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怎么想呢?

程双圆无望地想,我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若是阮皎玉那样的人不想让别人找到,自有一万种方法阻挡,而在明罗河时,想来要不是为了自己的一条性命,她原本也是不会出现的,而如今,石潜就站在一边看着,这条路便也行不通了。

自己必须另寻它法……

程双圆垂在身侧的手扣挠在泥沙里,无意识地捏紧、松开、再捏紧。

她正陷在这一潭混沌里,几乎分不出神思来回归躯壳时,却忽觉什么如火炉般的物事包裹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暖流霎时间沿着皮肉传过来,程双圆却隔了半刻才感知到,迟钝地抬起眼来。

“阿妹,你不能再坐在这里了。”

抱夏的脸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耳边的音节也重新变回语句,眼前的女孩一脸严肃地把她的手从水里拉起来,握在了自己手里:“你的手比冰块还要凉!现在天渐渐冷了,这样下去会生病的,你得跟我回屋里暖和起来。”

她硬是把程双圆拉了起来,牵着她往外走。

“你跟我来!我屋子里有火炉,烧起来可暖和了,等你不那么僵了,我再带你出来走走,桃源可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地方,你看过就知道了,不会骗你的。”

桃源……?

程双圆莫名地觉得这两个字十分耳熟,她努力回想时,身体的力道渐渐松懈,被抱夏拉着蹚过了那片倒地的芦苇滩。

——“我说我无家可回,被她带到了桃源,在那里度过了我最陶然的一年……”

她猛地一怔:是了,是在这里,这是朱盈逝世前单独跟她说过的话,话里提到的故地,正是桃源。

原来阮皎玉把她带到了这里。

明明一天前,她才在明罗河边才发过暗誓,绝不做第二个朱盈,如今就被命运捉弄着、仿佛倒走着她的轨迹来到这里。程双圆凌乱着,僵硬的双腿一时还不能适应迈步,踉跄了几步后,才觉出一股深入骨髓的麻意来。

她轻抽了口气,强硬地抽回手弯下腰。

“怎么了?”

抱夏连忙蹲下来,紧张道:“肚子痛吗?还是别的地方难受?”

程双圆忽然鼻尖一酸,连忙使劲忍住,暗地里缓过这一阵,才轻声说:“腿麻了。”

石潜早就把外衣拎了在手里,跟着她们起身往回走,闻言默默绕到两人前面蹲下。

“上来吧。”她说:“我背你走。”

“……”

“阿妹,让石潜背你吧,她力气可大了,背你轻松得很。”抱夏立马拍手赞同。

程双圆却站在原地不肯上。

“为什么……这也是她的托付吗?”

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视线扫过石潜宽厚的后背,停在抱夏的脸上,一双黑瞳里带着冷淡和抗拒:“难道为了一个托付,你们便可以这般自然地关怀另一个人吗?哪怕这个人之前与你们毫无感情牵绊,甚至素不相识?”

“啊?”

抱夏有点呆住了:“阿妹,你说的我怎么听太不懂?什么托付?”

“……”石潜扭过头来,却没说话。

程双圆扫了她一眼,抿了抿嘴,从唇齿间挤出字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

抱夏觉得自己了悟了,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你是我们的阿妹啊。桃源的人不多,因此每个来到桃源的,彼此之间都是亲人,你是我们的姊妹,我们当然会对你好了。”

“只是这样吗?”

“是啊。”抱夏又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解释道:“亲人,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亲人之间对对方好,是很应该的事情,因此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啊,难道不是么?”

“……”

程双圆垂着眼,双亲在她的记忆里被提取出来,显现出一团模糊的凶恶,和一团无所作为的心酸。即使是从娘那里,她也很少感受到纯粹的好,漠视、怜悯和哀怨杂糅在一起的、麻木之余的那一丝温情,却是她当时最亲密的依赖。

亲人之间对对方好,是很应该的事情吗?

或许有这样的道理,她想,但与我无关。

“多谢。”程双圆没回这句话,而是执意拒绝道:“我自己走。”

石潜侧头,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孩越过自己,略带瘸拐地往前走去,自己也站起身来,看向抱夏。

抱夏正好也抬头和她对视,目光里带着一丝感伤,但转瞬即逝。

“不用担心。”她悄悄比着口型,“我会看着阿妹,不会让她乱跑的。”

石潜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抱夏毛茸茸的脑袋,却还是跟在了她们身后。

一是,她确实住在程双圆隔壁,和抱夏隔得也不远,就算要回去换衣,也是同路的。二是程双圆从跳河到平静的过程只有她亲眼目睹,她也算见过一些事情,可女孩在水下的那股劲太疯,让她还有点心有余悸,不敢轻易放松。

她实在不擅长揣摩别人的想法,特别是对程双圆这种,能冷静自持到叫人表面上看不出,可却执拗又有主见的人,常常叫她措手不及。因此在拿不准时,只好用最笨最费力的方法——时刻留神。好在她耳力很好,体力也很好,回到屋里后,她立刻将门窗都打开,以便能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还好抱夏是个大嗓门。

石潜这么一想,居然觉得松了口气。

若是出了什么事,或是那孩子跑了,抱夏只要一开嗓子大叫,这一片肯定都能听到。

而另一边,抱夏打了个喷嚏,挥手扇了扇眼前腾起的烟灰。

她方才已经堆柴烧起了地炉,接着把自己的之前穿不下的旧衣通通抱了出来,其中竟还有数件婴孩大小的开裆衣裳,全部完好地存放在包袱里,如今在榻上尽数铺开,能一眼看出一个女孩成长至今的轨迹。

抱夏丝毫不觉得害臊,扭头兴奋地说:“阿妹,你看你喜欢哪些,我帮你搬到你屋里去。这身湿衣裳放旁边就好了,等我洗完再给你吧。咦?你穿的件这好像是佟布心的,她的针脚一眼就能看出来,特别密,做的比我好多了,嘿嘿,你换了我的衣服之后,可不要嫌弃呀。”

程双圆低着头,沉默地静坐着。

抱夏就当她是不好意思选,自己估摸着身形比比划划半天,自作主张地挑了四五套差不多合适的,把其中一套留给她换,其余的准备抱到程双圆屋里去。

“对了,阿妹。”

抱夏走到门后,忽然回头:“我们这儿的规矩,只要到了这里生活,亲人便只有桃源上的大家,从前的那些都是要忘掉的。我们都已经忘掉了,阿妹也忘掉好了。”

程双圆猛地抬起头。

女孩在阳光下一笑,便抱着衣服跑走了。

“……”

忘掉从前的亲人吗?

按照亲人的定义,不知她需要忘掉的,是在小仓村的双亲,还是烟波居的岑竹烟、雾霭和流云?

她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执拗地垂下,伸手拿过衣裳换好,将湿衣叠好搁在了筐上,迈步走到窗前。

日光明媚,一副好风景。

屋内的火炉烤出来一阵阵热气,附着在她的后背的衣衫上,而眼前就有一大片晚秋暖阳照出的空地,她却偏偏好似站在了这夹缝间,四肢冰冷,心脏跳得沉重而缓慢,仿佛与这世间隔绝。

她习惯性地抚上胸口,却在指尖触碰到衣领的刹那猛然一窒——她的前襟是空的。

自她醒后,原本被贴在心口护着的两样东西不见了。

朱盈的青莲纹玉佩,还有——那本言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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