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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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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江湘之湍流兮,顺波凑而下降。”她喃喃道,“今朝还北去……”

“……无-日-见-春-山。”

程双圆从架上理出几张图卷,借着近前的灯台暗光,正粗略地用布巾轻抚去其上浮灰,将其小心抱起,准备交由含光,起身时却被脚边矮几一绊,最边上一卷图卷掉落,因着并未封带,整卷摊开了来。

她弯腰去拾,指尖刚触及卷面,目光却凝住了。

这张图卷……竟是她首次被郡主带入阁中时,案上放的那张江山全域图。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纸面上那蜿蜒纵横的、名叫“琼河”的长河边,开始在无数细密的小字中寻找小仓村,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喉下涌起堵闷之感。

找它作甚?她想。

话虽如此,女孩的眼神却仍在河边游离了片刻才挪开,向北上看去。

“北阳,平野——”

她很快就找到了郡主要去的地方,指尖在上方画了个圆,然后在其于西京间行走了两个来回,最终停在平野上方,眉头皱了皱——两地相隔遥远不说,这之间还有数道天堑。

她想着郡主和她闲谈的地理之学,指尖随即向两旁偏走,转而去看平野的划分,却忽然面色微变,将怀中图卷尽数搁下,俯身低头仔细找着,可直到将整个北方都划过,也只找到两条毫不相关的细流。

琼河不经此处。

程双圆怔怔地望着那片地方,只觉得自己的心沉沉地向下坠去,直把那纸面扎了个洞,落到了无底深渊里。

琼珉,漫河,皎月,莹玉。

平野与琼玉,遥遥不相及。

那一刻,四周突然变得极静,唯有耳畔传来细微的震颤声,她眼神聚焦于实处,才赫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抖。

那册言神录还搁在她的榻上,彰显着某个不曾言说的目的,近三百个日夜里,那些她描摹着心中鱼尾而找出的蛛丝马迹,此刻竟化茧盖缚,逼着她自擒脏腑。

……她终于还是明白了,去封地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被侍女的关切声打断,程双圆才僵硬地将江山图卷起,塞进那堆图册中,重新将它们抱起,直起身来去找含光。

夜半时分,两辆大车从郊外如船靠岸般滑进了烟波居,停在了波月阁侧方的竹林深处,照灼从车上跳下,径直进了阁。

岑竹烟接到报信时,已经堪堪收整完毕,守在了门后,此时见车已至,立即指挥着众人将束好的行礼往车上搬。

所有人都知晓郡主最重视的是什么。含光带着四个侍女,正要去搬那些典册,却听到一声唤:“含光。”

她抬头一看,见到岑竹烟面带憔悴地站在门口。

“带上写有字的那箱即可。”郡主半阖着眼道:“其余的不必再搬了。”

“郡主!”

“西席?!”

包括程双圆在内,周围人皆是大惊——岑竹烟连自己的卧房都没着人收整,一直在亲手清点封束这些书册,如今竟打算直接弃掉十中之九!

照灼、流云等平日里从不忤逆的几个贴身侍女齐齐落膝下跪,脸上尽是恳求与悲切。

含光更是直接急出了泪:“这些都是您费尽心思收整下来、日夜抄录归册的,岂能就这样留在这里!”

“我若不舍下这许多,如何喂饱那貒骨?”

岑竹烟背脊笔直,尽力掩住目中悲色,伸手将她们挨个拉起来:“快起来!若是这些能换你几人与我平安到平野,那便是值得。”

程双圆这才想到这点,忍不住将牙咬得咯吱响。

是啊,那些人就是为了这些而来,怎甘心一无所获?

若是西席真带着所有书册上路,恐怕定是要被截住的,到时候轻则被洗劫,重则直接毙命,具体如何,竟是全凭对方一张假人皮下的那点良心。

几个侍女都被拉起身来,一时间无人再劝,只是面上戚戚之色仍未减半分,各自迅速无声地开始了搬送。

程双圆和流云一道抬起放行装的箱子,往车旁走去,一路数十步,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轻微颤抖到忍无可忍地泪流满面,却半点声响都不透出,鼻内也有了些酸意。

她扭过头去不再看,待二人费力地将箱子放好,便率先回返,留流云在原地偷偷拭了下泪。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重要物什已经尽数搬上了车,雾霭来报,说桂月带着一队护卫,候在了后门外的金山口。

岑竹烟已经清点完毕,当即扶着含光的手上了车,流云雾霭等贴身侍女上也彼此帮扶着爬上两辆车,照灼扮起车夫,坐到了郡主的车前。

流云扭头,却见女孩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背后竹影黯澹摇曳,眼中一点幽蓝相映,心中竟蓦然涌起一股寒意。

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急忙出声唤:“姑娘,快上车来!”

说着,上半身探出车门,要去拉她。

程双圆向前两步,走到竹林边缘,却没应那只手。

“姑娘!”

流云不知所以,又是茫然又是焦急:“现在可容不得耽搁了,快拉着我上来!”

雾霭心里一跳,已然联想到了郡主的交代,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在所有人或疑惑或急躁或忧心的目光里,程双圆走到郡主车前,抬眼望向端坐其上的岑竹烟,却并未敢多看,视线一触即回,径直跪到了地上。

“姑娘,你在干什么?”流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以为她要全某些礼数,“如今时间紧迫……”

“不孝学生程双圆。”

她陡然打断,字字清晰道:“在此拜辞西席。”

程双圆俯首向下拜倒,双手相叠,将头贴在了上面:“平野荒凉祁寒,学生不能侍奉左右,望西席千万珍重身体。"

岑竹烟常年服药,她说到此处,已然要被心中滔天的自责与负罪感淹没,话音仍在努力地往上硬撑,视线却向下洇成了一片模糊。

流云张着嘴,震惊之下,早已哑然失音。

“此去山遥水阔……”她闭上了眼,“唯愿和风顺、夜月明,雨雪相霁,送西席前行……”

岑竹烟望着下拜不起的程双圆,此情此景一如当年拜师,令她心神一阵恍惚——如今,眼前的女孩还是这样垂着头,行礼时却已然身正端方,能够辞令相送了。

“……走吧。”她说。

“郡主?”含光惊愕失声。

岑竹烟垂眸:“走。”

程双圆保持着伏地而拜的姿势,听着车轮滚动渐远,直到车马驶出烟波居许久,才动了动,缓缓跪坐起身,难以自抑地捂住了湿漉的双眼。

平遥那么远,那么多天堑作艰难险阻,这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岑竹烟也一清二楚。

此一别,今生难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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