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皎玉,你可还记得?”
再隔数月,程双圆听到这个名字,心仍然不受控地猛地跳起来:“我记得。”
“她托我差人教你识字……这点你已经知晓。”朱盈紧紧盯着她,“但从那时候起,到今时今日,我一直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那条琼河里不知掉过多少女人,她为什么指定要你识字?”
她口齿间着重咬住的字,竟不是“识字”,而是……“你”。
程双圆听她说的是这个,尽管并没觉得自己抱有希望,却仍然失落下来。
“我当然不知。她托付的是你,若有缘由,应当会告知你才是。”
朱盈闻言,却沉默了半晌。
她不知在想什么,而程双圆猛然被“阮皎玉”三字搅得心烦意乱,一时间竟是没人出声说话。
最后,还是朱盈先开了口。
“说起来,如今你虽在郡主府开蒙,但每月回来一次,于规矩上,还是算我这里的人。既如此,我也算你半个长辈,竟还没过问过你的身世。“
她语调里还是让人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被阮皎玉救上来的?她救你之前,你是怎么掉进去的?”
“……为何要问这个?”
程双圆才不信她会关心自己,只是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打探。
是为了什么?
她防备地想着,结合上句,难道阮皎玉的托付和自己掉进河中的方式有关?
可既然如此,那朱盈应当不会等到现在才问,而是当时觉得疑惑时就直接问,一年前自己刚到国公府上,过问此事也算是顺理成章,不像今日这么突兀。
而且当时自己诸事不知,或许真会告诉她。
思及此,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靛色。
刚开始到烟波居时,她正困于“我是不是该死”和“救我的人不告而别”的念头里,满腹疑问无人解,又见岑竹烟博学广识,讲学时毫无保留,其实是想和西席说起此事的。只不过,当时她刚开了一句头,就被对方截住。
“西席,这些是不该说的吗?”她当时这样问。
“并不是。”岑竹烟道,“只是,在你没脱离出旧日时,反复回想,易生嗔痴。这些过往,你不说,我亦不会主动问你,待到你能淡然处之时,再说也不迟。”
“可我实在不解——”
“旁人所言,不论如何公允,总有偏颇之处,包括我在内,于你而言,皆属‘旁人’。唯有广读经史子集,自己去想,才是可取之道。”
程双圆再抬眼时,那抹靛色已然沉了下来。
“你不愿说?”
朱盈将女孩的神色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静立了片刻,道:“也罢。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了不相干的老人而已。”
程双圆看着她,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出言退让。
“去叫她们进来吧。”朱盈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门内,“让令月把药端进来。”
令月?
程双圆一怔,随即立即意识到自己先前想错了,心情也好了几分,应了一声,便垂首退出了院子。
她正想着要去哪里找令月,刚一转头,就见到流云和嘉月站在一起,正候在院外,此刻立马迎上来,嘉月连声问道:“姑娘安好,老夫人如何?令月已经熬好了药,要送进去吗?有什么吩咐没有?”
"她唤你们进去,让令月把药端来。"程双圆说。
嘉月面上一松,连忙急走去唤人了。
程双圆今日起了个大早,却见老夫人看着并无什么事,也不用伺疾,几个侍女目前都忙得顾不上自己,竟然清闲了下来。她思索片刻,尽管很想回去看书,但觉得过早回去或许不好,于是干脆带着流云去了她在国公府的临时住所,在那里待到午后,又去看了一回老夫人,才准备回返。
不知为何,尽管朱盈无恙,她心里却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因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在路上再次遇见梅月时,故意磨蹭了一会。
“梅月,你在忙什么呢?”
“老夫人生病,在外做官的二位郎君都要回来侍疾,婢子受老夫人之命,打点他们的居所用度。”
“在外的郎君都要回来?”程双圆皱眉,拉住她,“老夫人究竟是什么病,竟这般严重吗?为何今日见她一切如常,说话做事都好好的?”
梅月犹豫片刻,垂下略显浮肿的双眼,道:“老夫人自月初就不怎么舒服,断断续续卧床了几次了,精神也时好时坏……”
两人说话的地方离偏门极近,因此当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程双圆几乎立刻就看到了。
“雾霭?”
雾霭正在和门房交涉,闻声抬眼望过来,她向来恪守礼仪,没有扬声叫喊,却竟是隔着道门就向着她行礼。
程双圆朝着那边迈了一步,顿住回首,带着歉意回头望向梅月:“姐姐方才说的,我都记住了,你且先去忙吧。”
梅月无声地行了一礼,步履匆匆地走开了。
程双圆紧随其后,带着流云上雾霭,直接问道:“何事相迎?”
雾霭见要找的人在往外走,便没再进门,只是示意她们速行,待到二人出来,才沉声开口。
“奉上诏令,郡主将于三日内前往封地,望姑娘速回,好整备行装简册。”
“……什么?”
不安的源头从不会在人预想的地方出现,正因为此,这不安如锤落下时,才能听得重响。
程双圆抬眼相望,西京的日暮温度尽失地挂在她身后,彰显着此地并非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