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双圆听到雾霭的名字,立马站起来,表情也正经了,一副内敛沉静的样子,毫不在乎道:“无事,没人会在意这个的。”
“不行,仪容是顶要紧的。”
说句话的功夫,流云已经想好了办法,她拿来一盒粉,不容拒绝地往程双圆眼下抹了半圈,好歹把青色盖上了。
待到抹好,她退后两步,打量了女孩片刻,满意道:“看看,这幅样子还真像哪个自小教养的世家贵女,怪唬人呢。”
程双圆一动不动任她摆弄,等到弄好了,一开口,又是一句相求。
“流云姐姐,你还没回我呢,不要告诉西席我带了书出来看,好不好?”
“你……”
“我知道错了。”女孩仰着头,商量道:“真的,我以后不瞒你了,这次你先不要告诉西席,可以吗?求求你了,至少让我把这本看完吧,我今日就能看完了。”
“你今日要回国公府看望老夫人,忘了?”
“……我明日就能看完了!”
程双圆说到这,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她扭头依依不舍地看着那本言神录,眼里竟有种流云看不懂的坚定情绪。
为什么非要急着看完呢?在书阁里慢慢看不好吗?流云不明白,但是……
“好吧好吧。”
不知为何,也许是受到那种莫名情绪地感染,她居然答应了下来,“不过要是她们发现了,可不能算我说的哦?”
"真的?那也无事,等这本看完,我会自己告诉西席的。"程双圆顿时笑起来,伸出手来:“我们拉勾。”
流云伸出手和她拉勾。
拉完勾,程双圆重新将书藏好,用流云端来的水净了面,快速用完膳食,前去拜见郡主。
如今她已经识得大部分常见的字了,自两月前,上午的识字便改为了开始自己进书阁读书,每日将不认识的字记下来,下午讲学前去问岑竹烟便可。
但今日例外,今日是二九,虽说已经没什么可安置的,但她仍要照例要回国公府一趟,看望朱老夫人,这是于情于理都应该做的事。
穿过长廊到了落月阁门口,含光迎出来,矮身行礼,说:“郡主在书房等姑娘呢。”
程双圆却停下了,仰头看着含光。
这位郡主身边的侍女最近笑得少了,眼底积了些哀色,很有些愁眉不展的意味。
“郡主今日身体如何?”程双圆问。
含光摇摇头,有些艰涩地说:“还是日夜埋头读书撰册,几乎不思饭食,姑娘知道的,自从王后走后,就……婢子多言了,请姑娘进去吧。”
程双圆沉默了片刻,迈步进阁。
跟在她身后的流云却在门口驻足,目送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含光的后背。
含光冲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阁内,岑竹烟穿着一席素白麻布长衣,正端坐在垫子上静静看书,四方灯火衬得她整个人羸弱而消瘦,脸上的病气愈加明显,周身尽是不去的药苦。
程双圆端正地行完礼,跪坐到了她对面,看到案边放的半碗药,神色有些犹豫,却并没有提——她的西席不喜在讲学与读书时说其它事,什么事都不行。
“今日二九。”岑竹烟放下手中书,侧头看过来,“雾霭说她几日前见过梅月,说是老夫人最近身体有恙,你早些去,也替我问个安。”
“是,雾霭昨日也与我说了。”
闻言,岑竹烟盯着案边摇曳的油灯,恍惚了片刻,问道:“双圆,什么时辰了?”
“回西席,我来时是寅时,此刻约在寅时末了。”
岑竹烟薄如竹叶的唇边勾起一个笑容。
“起这么早,是想好了要早点回去?”
“是。”程双圆点头,应的干脆。
“当初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虽然是被朱老夫人带来,可表情不服气得很。”岑竹烟露出一抹怀念之色:“如今一年过去了,从刚开始的不愿意回去,到今日的早起,你长大了很多。”
“若不是她,我就无法跟随西席学字识理。”
程双圆脑袋往下落了落,似是仍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不过声音倒是没往下低:“……她对我有恩,理应如此。”
话虽这样说,她仍然讨厌她。
不过那位老夫人也不怎么喜欢自己,这样看来,也算是扯平了。
“那便去吧。”岑竹烟目光里带着欣慰,扭过头继续看书,“莫要在我这耽搁了。”
“……西席。”
岑竹烟再度抬起头。
“含光她们都很担心您。”程双圆出声了之后,反倒不再纠结,垂着头只顾说:“我也很担心,书中说人如灯火暂明,西席这般烧灯续昼,若是把心油熬干了,就只能喝药来续了……”
岑竹烟听她把人和油灯并举,先是失笑,正要开口时却顿住,神色眨眼间就沉寂下来。
“……我知道了。”她说,“你去吧,我自有分寸。”
程双圆再次俯身行礼,再起身时,见到郡主抬手熄灭了案脚的油灯,便知道她不再苦读,不禁心中一阵轻松,正要退出房门时,却见含光步履匆匆地走来,将一绢帛递上:“郡主,太常何庆递谒前来,如今车马已在烟波居外。”
岑竹烟眯着眼看完绢帛,低声咳了两下,说:“去叫照灼和雾霭,随我一同待客。”
程双圆对来人丝毫不感兴趣,当即离开阁中,带上流云,脚步轻快地往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