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斜阳即将消失在明罗河面时,小丫子被两个婆子牢牢押着,被迫跟在桂月身后,重新回到了那间里屋内。
两个婆子松开她后,却并没有走,而是站到了门口。
小丫子明白,她被看守起来了。
作为对这种软禁的抵抗,她冷冷地盯着一切靠近她的人,将送来的鲜香肉汤视作无物,远远地缩到一角,谁的话也不理,专心致志地装成个哑巴。
梅月无奈,只好上报给老夫人:那位姑娘绝食了。
过了一会功夫,小丫子又被两个看守的婆子押着,这次送到了中堂。她毫无挣扎,也没有半声叫喊,像个布偶般任由别人摆弄,像是看透了这群人都只是听命行事一般。
朱盈正拄着拐杖站在中堂中央,抬头望一副莲叶图。
她转过身来,望见小丫子这幅梗着脖子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熟悉与厌烦。
“你好像有话和我说。”她没什么情绪地率先开口:“说吧,你有何疑问,通通说出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阮皎玉在哪?”小丫子立刻问。
不问这是哪,也不问她是谁,却问阮皎玉。
老人似笑非笑,看着她道:“她没有跟你说她去哪了吗?”
小丫子瞪着朱盈,摇了摇头。
“她回家了。”朱盈说。
“……可我还在这呢。”小丫子喃喃道。
“是啊,而你还在这。”
朱盈目带讽刺:“她是自己悄悄走的,既没叫醒你,也没差人来告知我,半夜三更问侍女要纸笔写了个信……这是早就盘算着要走了,怎会给你跟上的机会。”
“阮皎玉家在哪?”小丫子问,“我可以去找她。”
“找她?别傻了。她既然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既然她有法子默不作声地走,自然有法子让所有人找不到。”
朱盈冷呵了一声:“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
小丫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好像有谁给她宣判了似的。
“为什么?”她问。
“她留言把你托付给了我。”朱盈厌倦地说,“这就是抽身不再管的意思。而我每天要理的事多不胜数,没空照料一个到处惹事的小儿,于是又把你托付给了别人。”
她顿了片刻,道:“明日一早,你跟我一道去拜见你的西席,她会教你识字和基本的礼仪,在学成之前,你只需半月回来一次,打点你下半月要用的行礼,学成之后,你便可以离开这里,想去哪里,全凭自主。”
小丫子默不作声地听着,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说的越多,真实的可能性就越大。
于是,深渊般的失落一股脑地涌上来。
换做是之前在小仓村,她愿意抛开所有去学堂里“寒窗”,可现在从朱盈口中说出来,而且就在阮皎玉抛下她的消息之后,她不仅没有半点喜悦,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了隐隐的抗拒。
她此刻宁愿不去识字,换阮皎玉回来。
“还有要问的吗?”
“是阮皎玉让你这么做的吗?”
小丫子现在提到这三个字就觉得难过,但她只想到这一个解释:“她让你教我识字?”
“没错。”朱盈答道:“此事确是受她所托。但不是我教你,是你的西席教你。”
“……”
见她不出声了,朱盈叫过梅月:“带她下去吧。”
“……等一下。”
小丫子心里空落落的,见两边的婆子又要上来钳制她,忍不住一股怒火冲上来:一直是这个人说什么是什么,可凭什么自己要信她说的一面之词呢?阮皎玉是不是回家了,这个人又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说她回家了却不说在哪,你说她给你留了信,我也没有看到。”她恼怒地说。
“阮皎玉从没说过要把我托付给你,我不信!”
朱盈失笑:“你识字吗?给你看了,你能看懂吗?”
小丫子攥紧了拳头。
“信不信由你,还有,你这样大的丫头,应该懂些礼仪了,按礼来说,你应当尊称我为老夫人。”朱盈一点不着她的道,“西席明日会帮你记住这一点。好了,梅月,带这丫头退下。”
“我不叫丫头,我叫小丫子!”
小丫子恨恨地说,她此刻已经无法站立在原地,只能被两个婆子拖着走。
朱盈没理会这句话,径直往案前走去了,嘉月已经在那替她磨好了墨。
“我叫小丫子!!”
她挣扎着扭头冲着门喊。
朱盈在喊声里自若地提起笔,没有再抬头。
而小丫子却仍旧被两个婆子左右护法似地按拿着,一路送回了养病的里间。没人再跟她说话,她也抗拒和任何人交谈,饭食重新送到她的面前,看起来仍然如之前那般鲜美,她却食不知味。
她想要识字,不想要阮皎玉消失。
如今两者都实在地发生了,却全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是被推着接受这些的。这个认知让她无比排斥眼前的一切。
阮皎玉到底去哪了?
那个叫老夫人的是不会和她说的,她想要知道这件事,必须自己去找。
半夜,女孩躺在在席上,望着月辉似水从窗口漫进来,淹没之前阮皎玉靠过的地方,直到很久才勉强睡着。
她仍把那枚贝抓在手里,像是怀着十分微小的希冀,盼望着有人会回来看她一眼。
当然,阮皎玉没有来。
第二日清晨,小丫子无数次想冲到中堂里,问问那位老夫人,她口中的“阮皎玉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她不需要她自以为是的看护,她宁愿跟着阮皎玉,哪怕是饿着。
但最终,她只是在梅月的照看下,换上了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裳,吃完了饭,眼看着在街上见过的那种庞然大物行驶到眼前,跟着朱盈爬了上去,感受着车轮在砖路上滚动的颠簸感,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朱盈当然对一个小丫头也无话可谈,但看到她这幅接受现实的样子,眼里还是闪过满意。
车沿着石板路一路穿行,穿出和田坊,远远地绕过热闹的东西两市,地面变得稍有颠簸起来,人烟也越来越少,直到停在了一面独立的长墙前,周围清静而肃静,只能听到侧旁的寺院钟响,像是个世外居。
小丫子微微侧头向上望,看到雅致无比的精雕木匾上写着三个字。
飘逸、秀雅,如竹挺立。
但这三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小仓村的人没几个识字的,没人在意她识不识字,可经过昨天的事,回想起朱盈的失笑,她第一次对自己不识字而感到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