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王帆笑着应承,用力地点了点头。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苦涩。那苦涩如同吞下了一整根黄连,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进而弥漫到四肢百骸。他看着李弘毅眼中那全然信任的、如释重负的光芒,内心充满了负罪感。他欺骗了他,用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將他蒙在鼓裡。而更讓他心亂如麻的是,當他看著這張他深愛著的臉,想到這具身體裡還存在著另一個危險的、犯下罪行的意識時,他對李弘毅的那份愛慕,似乎也變得不再純粹,充滿了迷茫與痛苦。他愛的,是那個正直的刑警隊長,但如果這副軀殼不再完全屬於那個人,他的愛,該何去何從?
“李队,这段时间您受委屈了,”王帆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好好休息吧,隊里的事,有我。”
他目送著李弘毅略顯蹣跚卻輕快了不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強撐的笑容終於徹底垮了下來。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閉上眼睛,感受著無邊的疲憊和複雜的情感將自己淹沒。這場艱難的,才剛剛拉开序幕,而他,已经感到精疲力竭。未來的路,该怎么走?他对李队的這份感情,又该如何安放?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找不到答案。
李弘毅推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陌生感。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林琳在世时的模样——沙发上随意搭着的她的披肩,茶几上她最爱看的杂志,空气中仿佛还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她常用的那款茉莉花香水的淡雅气息。这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他,那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他颓然地靠在门板上,环顾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冰冷空洞的家,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刚刚获得的、脆弱的“解脱”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击着他的心脏。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被同僚怀疑审视的痛苦、失去挚爱的撕心裂肺,以及方才那突如其来、几乎让他不敢置信的“清白”与自由……所有这些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的身心都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他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卧室,只是踉跄着挪到客厅的沙发边,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般直直地倒了下去。他甚至没有精力去换下身上带着汗味和尘埃的衣服,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几乎在接触到沙发靠垫的瞬间就合拢了。意识迅速模糊,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昏厥的深度睡眠之中。他太累了,累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那些近日来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着他的剧烈头痛,似乎也在这极致的生理性疲惫中,暂时远离了。
然而,就在主体意识彻底沉眠、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刻,深沉的夜色里,潜藏于大脑深处阴影中的另一种意识,却如同蛰伏的毒蛇,开始悄然苏醒,蠢蠢欲动。
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房间。这种静,并非寻常的安宁,而是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静。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静得仿佛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潺潺流动的细微声响,静得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似乎能被捕捉到。
李志宏“醒”了。
这是一种奇特的“清醒”。他并非从无梦的沉睡中自然苏醒,而是如同一个潜伏在暗处的房客,感知到主人终于离开,才敢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窥探外界。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外部世界发生的一切——王帆那看似完美无缺的谎言,哥哥李弘毅那份天真而全然的相信,以及那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般、即将到来的真正危机。
“王帆……”这个名字在他的意识里划过,带着冰冷的忌惮。这小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缠,更固执。他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伪装。李志宏知道,事情就快要败露了。那个充满回忆的老房子,哥哥现在住的这个看似安全的窝,肯定都不能再去了。以王帆的敏锐和执着,此刻这两个地方周围,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他需要一个新的、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处,需要足够的现金来维持生计,更需要一件能够保护自己、甚至必要时可以威慑他人的武器。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具与他有着复杂渊源的身体,动作极其轻缓地从沙发上坐起,每一个关节的活动都刻意放慢,肌肉紧绷着,生怕过大的动静会惊扰了那个沉睡在意识深处的“哥哥”。他不能碰李弘毅太多带有个人印记的私人物品,比如他与林琳的合影、他常用的那支钢笔、他放在床头的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刑侦笔记……任何不寻常的翻动痕迹,任何物品位置的细微改变,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李弘毅醒来后的警觉和怀疑。到那时,他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甚至可能彻底失去这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乌云过滤后显得格外微弱而惨淡的月光,他像一道影子般在房间里移动。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李弘毅很少穿、几乎被遗忘的黑色运动服,布料带着一股樟脑丸和尘封的气息。他又在衣帽架的顶端,找到一顶同样是黑色的棒球帽,将帽檐刻意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紧绷的下颌线条。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前,手指摸索着抽屉下方一个极其隐秘的微小凹陷,轻轻一按,一个隐藏在常规抽屉背后的薄薄暗格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放着叠放整齐的一沓现金,数额不算巨大,但足以应急。而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现金旁边,静静地躺着李弘毅作为刑警配发的那把□□。冰冷的黑色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触感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扭曲的“安心感”和一种危险的、令人战栗的力量感。他将枪小心地别在后腰,用运动服下摆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走到楼下,深夜的小区空无一人,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孤寂的、昏黄的光圈,光线边缘模糊,无法驱散深沉的黑暗。他警惕地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如同狩猎前的野兽,锐利的目光仔细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停放的车辆背后、绿化带的灌木丛、对面楼的窗户……确认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没有潜伏的身影。
嗯,看来暂时安全,可以走了。他暗自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他抬脚,准备快速融入前方浓郁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但就在他的鞋底刚刚离开地面,重心前移的瞬间,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那片他刚刚确认过“空无一人”的阴影里,平静地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夜晚的寂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来,睡不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