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沉沦在万米深海的幽暗底层,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混沌紧紧包裹。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虚无的漂浮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开始尝试穿透这厚重的屏障。首先被唤醒的,是听觉。那是一种模糊的、带有某种固定节奏的“滴滴”声,像是隔着厚重的海水传来,遥远而朦胧,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律性,固执地敲打着沉寂的意识边缘。
紧接着,一种遍布全身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涌来,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存在。而与这虚弱感一同清晰起来的,是来自右侧头部太阳穴附近,一阵阵沉闷而持续的钝痛。那感觉不像尖锐的刺痛,更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匠,在他颅骨的内侧,用一把并不锋利却沉重无比的凿子,不紧不慢、极有耐心地敲击、钻凿着,每一次沉闷的痛楚都仿佛带着回声,震得他整个脑仁都在跟着隐隐作痛。
李弘毅的眼皮仿佛被浇筑了铅块,又像是被无形的胶水黏住,沉重得难以掀开。他凝聚起涣散的意志,调动起全身残存的气力,尝试着,挣扎着,终于,那紧闭的眼帘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带着光晕的景象涌入,刺激得他那双久处黑暗的眼睛一阵酸涩刺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分泌出来。他下意识地、几乎是立刻又紧紧闭上了眼睛,将那过于强烈的光线阻挡在外。心脏在胸腔里虚弱却急促地跳动着,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简单的动作竟像是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来的所有能量。
他在黑暗中喘息着,适应着。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几十秒,或许是一分钟,他再次鼓足勇气,尝试第二次睁开双眼。这一次,他睁眼的速度更慢,更加小心翼翼。
视野逐渐由模糊转向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单调而刺眼的白色。那是天花板,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镶嵌在其中的、散发着冰冷人造光线的日光灯管,将这片白色渲染得更加缺乏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独特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气味,这气味干净得近乎刻板,带着一种医疗机构特有的、令人下意识感到不安和疏离的氛围。
这不是他的家。不是他那间虽然面积不大,但被他布置得简洁利落、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卧室。那里有他喜欢的深色窗帘,有堆放着他常看的书籍和案件卷宗的床头柜,有林琳特意挑选的、带着暖黄色灯罩的台灯……而这里,只有一片陌生的、冰冷的、功能性的白。
一种身处未知环境的警觉和茫然,瞬间攫住了他。
“这是……哪儿?”一个沙哑、干涩得几乎撕裂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这声音异常陌生,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连他自己都被这嗓音吓了一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去触摸那不断传来钻凿般疼痛的右侧太阳穴,想要确认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仅仅是产生这个念头,并试图驱动手臂肌肉时,一阵强烈的酸软无力感便从肩胛传递到了指尖,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不足一厘米,便沉重地落回了原处。与此同时,手背上传来一种被什么东西固定住的、异样的牵拉感。
他偏过头,带着几分迟滞,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医用胶布交叉固定着一根细小的、柔软的透明软管,软管的另一端向上延伸,连接着一个悬挂在金属支架上的、半满的透明输液袋。袋子里无色的液体,正遵循着地心引力,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节奏,一滴,又一滴,通过管路,汇入他手背的血管,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这一切,无声地宣告着他此刻病患的身份。
“李队!你醒了!太好了!”
一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却又被主人刻意压低了音量、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猛地在他床边响起。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变调,打破了病房里近乎凝滞的寂静。
李弘毅循着声音,艰难地、缓缓地转动如同生了锈的脖颈,颈椎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嘎吱”声。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需要努力聚焦,才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人。
是王帆。年轻人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警服常服,似乎想要以最精神的面貌出现在这里。然而,他眼睑下方那无法掩饰的、浓重的乌青阴影,以及眉宇间镌刻着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与忧虑,都清晰地表明,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经历了不止一个不眠之夜。他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但就在这血丝中央,却迸发着一种因为极度狂喜而闪闪发光的神采,那光芒如此炽热,紧紧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李弘毅的脸上,仿佛生怕眼前这苏醒的迹象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只要一眨眼,他的队长就会重新陷入那令人绝望的沉睡之中。
“小王……”李弘毅的喉咙动了动,再次发出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刚从漫长昏迷中挣脱出来的虚弱与茫然,“这是……在哪儿?”他重复着这个问题,意识似乎还停留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未能完全理解眼前的处境。
“医院!李队,这是中心医院啊!”王帆急忙俯下身,凑近了一些,语气急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同时,那急切之中又混杂着无法掩饰的、沉甸甸的愧疚,“您……您不记得了吗?在城西那个废弃的化工厂,那次抓捕行动,您为了救我,被一个潜伏的歹徒……用一根生锈的钢筋……打中了头……” 他说到最后几个关键词时,声音明显地低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刻的自责,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医院……化工厂……抓捕行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