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混乱奔波,直至天光微熹,梁叙安依旧下落不明,那诡异的磷粉线索出了城便断了踪迹,如同石沉大海。
昨夜灯火月色,听戏似的听了他那番告白,迟寒阶整个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昏黄灯光落在眉眼间,照得人冷漠的像座冰雕似的。
梁霁明简直叹惋。
婚姻果然是爱情的坟墓,把人逼得都不会说话了。
虽然他和迟寒阶没有爱情。
翌日清晨,迟寒阶依惯例前往书室。
经过连接花园的回廊时,恰逢梁霁明从另一头走来,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或许思虑颇多,一夜未眠。
不过是一夜之间,那人似乎就憔悴了许多。
平日里总是梳得精致到发丝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唇色也有些发白。
虽然依旧强撑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眉眼间的倦意和隐隐的焦虑,却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他走得很快,并未注意到廊下的迟寒阶。
隔着几树稀疏花影,迟寒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梁霁明匆匆而过的背影,那个总是像孔雀般开屏、精力旺盛到惹人厌烦的人,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是因为什么?
莫名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对方站在窗外轻声说恳求保证时的那双眼睛。
这个认知让迟寒阶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源头,却留下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看到一件原本璀璨耀目、却突然蒙尘的瓷器,有种突兀的不协调感。
而且这根源,很大可能有他的缘故。
他随即蹙紧了眉头,对自己这莫名的关注感到不悦。
梁霁明如何,与他何干?这人憔悴也好,焦虑也罢,不过是他自作自受,或是梁家内部的风波,他只需冷眼旁观便是。
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略显仓促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月洞门后。
迟寒阶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走向书室。只是指尖在推开沉重的木门时,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那根系在他发间的玄色发带,仿佛在这一刻,存在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他还是没有把它取下来。
*
迟寒阶原本只是在廊下看书。
梁府因梁叙安的事一片忙乱,他也或多或少听说了一些,无人过多关注他这院落,便寻了处廊下安静角落,倚着栏杆翻阅书卷。
书页被他翻过去不知几页,他才从神游的状态抽离。
发带边缘垂落在书上,安安静静的。
迟寒阶:“……”
某个人的影子一直在他脑子乱晃,烦得根本看不下去一点东西,迟寒阶木着脸,心静不下来,只好收了书起身打算准备回房。
虽是春末,庭中繁花大多已谢,只剩零星几簇晚开的,在渐暖的风里摇曳。
或许是因为修为不再,又或许因昨晚变故与这段时间的宁静,让他少见地放松了警惕,当眼角余光瞥见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蹁跹飞过时,他并未立刻心生警兆。
就是这片刻的松懈。
其中一只翅翼闪烁着诡异光泽的蝴蝶悄然靠近他面颊的瞬间,一股极其甜腻的异香猛地钻入鼻腔!
那香气浓烈得令人作呕,直冲天灵盖。
迟寒阶几乎是立刻屏息欲起,却已是迟了一步。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原本清晰的景物瞬间扭曲、旋转,化作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混乱交叠的斑斓色块。他试图凝聚起一丝微末的力气,手指刚抓住书卷边缘,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昏迷前,最后映入眼帘的,只有那片妖异而炫目的光影。
……
*
临近中午,梁霁明好不容易堵到梁初沅。
对方刚从外面回来,似乎又要带人出发,在外面奔波了一夜,眉目冷肃地像结了层霜。
看起来不太顺利。
“小叔!”他声音沙哑,一把抓住梁初沅的胳膊,“有叙安的消息了吗?”
梁初沅脚步一顿,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灵力波动时断时续,很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干扰隔绝了。依靠灵犬对那股特殊磷粉气味的追踪,只能大致划定一个范围——”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地吐出三个字:“在小钱山。”
小钱山!
原书中一笔带过的地点。
梁霁明心底猛地一沉,果然是他猜测的那个地方。
那地方山势复杂,多有天然形成的迷障和岩洞,确实是藏匿和隔绝探查的绝佳地点。
“我会亲自带精锐人手进去搜查,”梁初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却也不容置疑,“你是不是一夜没睡?脸色难看像鬼……别想那么多,回去歇你的,多陪陪你母亲,她担心得厉害。”
确实,梁霁明没有修为也不会什么奇门遁甲,再忧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此时他居然有点懊恼当初看原著时为什么不再仔细点儿了。
倒霉催的。
梁霁明张了张嘴,正想答应,他的贴身小厮素宁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也顾不得梁初沅在场,急声道:“少爷!不好了!迟、迟公子他……不见了!”
“……”
梁霁明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梁府又凭空出现了一个姓迟名寒阶的陌生人,否则怎么会这样呢。昨晚才百般叮嘱过的人,不过一晚上的时间也凭空消失了?
“什么?”梁霁明瞳孔微缩,转头看向素宁,“什么时候的事?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
这样严防死守都能把人看丢?
这幅大惊失色的样子把素宁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就、就在方才,下人送午膳进去,发现屋里没人……院里院外都找遍了,都、都没见着人影!”
梁初沅在一旁闻言,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迟寒阶也突然失踪,这绝不是巧合。
梁霁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梁叙安失踪,小钱山,迟寒阶也紧跟着失踪,感应断绝……几条线瞬间在他脑中疯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
——天要亡他梁霁明。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艰难地一点点浮上水面。
迟寒阶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红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待视线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上。
环顾四周,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浓烈到近乎俗艳的红色。
红帐、红烛、红桌布,甚至连窗棂上都贴着歪歪扭扭的喜字。
这分明是一间被精心布置成婚房模样的地方,只是处处透着一股陈腐和诡异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妖异香味。
他动了动,发现四肢有些绵软无力,但并未被束缚。体内的修为依旧空空如也,与昏迷前无异。
……这是什么地方?